春雨连绵,一连数日都未有放晴的迹象。
山间湿气弥漫,木屋之内虽有炉火常燃,依旧免不了浸着一层淡淡的潮意。自那晚雨夜一见动心之后,阿鹤的变化,在细微之处悄然显露出来。
表面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内敛、事事追随沈砚的少年,起居作息一如往日,读书、静坐、陪着沈砚打理山居琐事,看不出太大差别。
但只有阿鹤自己清楚,心底那株名为爱慕的嫩芽,已经破土而出,日日疯长。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愈发克制又贪恋。
往日看沈砚练剑,只是纯粹的追随与仰慕,如今视线掠过对方舒展的肩线、握剑时骨节分明的手掌、收剑时微微起伏的胸膛,都会下意识耳尖发烫,心绪纷乱。
沈砚于院中挥剑,雨雾朦胧,剑光在潮湿空气里流转,凌厉又潇洒。
一套剑法收尾,他气息微匀,抬手擦拭额间汗水,转头便对上石阶上阿鹤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专注,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缱绻,直直落向自己,毫无闪躲。
沈砚心中忽然一滞,连日积攒的异样感再次浮现。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家养大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一直看着我,在想什么?”沈砚收好长剑,缓步朝他走来。
雨水打湿了院中的青石,地面微凉湿滑。
阿鹤缓缓站起身,身姿已然挺拔清隽,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间仙韵愈发浓郁。他坦然直视沈砚,语气干净直白,没有丝毫掩饰:“在想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重重撞在沈砚的心口。
沈砚一时失语,指尖摩挲着剑鞘,耳尖莫名泛起一丝浅淡的燥热。
他闯荡江湖多年,人情世故了然于心,怎会察觉不出少年话语里逾越寻常兄弟的意味。只是过往数年,他一直将阿鹤视作自己捡回来、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子,下意识恪守着长辈与兄长的分寸,不愿往暧昧之处深究。
可如今,这份刻意维持的边界,正在被阿鹤一点点瓦解。
“你已经长大了,言行举止,该懂得些许分寸。”沈砚移开视线,刻意拉开半步距离,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阿鹤敏锐捕捉到他下意识的后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分寸是什么?”他往前踏出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执拗地锁住沈砚的双眼,“从前你任由我依偎、任由我攥着你的衣袖,那时不谈分寸,为何我年岁见长,就要刻意疏远?”
少年的问话直白又纯粹,他不懂世俗礼教的隔阂,只分得清亲近与疏离。
沈砚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喉间微微发紧。
他不是想要疏远,而是害怕继续放任亲近下去,两个人都会彻底沦陷。他是寿命有限的凡人,阿鹤来历神秘、底蕴不凡,日后必有属于自己的前路,自己不该成为对方的牵绊。
“男女尚且有别,何况你我皆是男子。”沈砚勉强找出说辞。
“我不在乎世俗眼光。”阿鹤的眼神无比坚定,“我自有记忆起,世间唯一的依靠只有你。于我而言,旁人的规矩,都比不上你的一次温柔。”
雨丝随风飘落,沾湿两人的发梢。
沈砚看着少年澄澈又执着的眼眸,心中的克制开始摇摇欲坠。
从这天起,沈砚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过于亲密的举动。
不再随意揉他的发顶,夜里入睡时会刻意留出一段空隙,不再任由阿鹤随意靠在自己肩头休憩,平日里的肢体接触,能避则避。
他的疏离,落在阿鹤眼里,便是一种煎熬。
夜里山寒依旧,阿鹤过往数年早已习惯靠着沈砚的体温入眠。如今身边人刻意留出距离,冰冷的寒意便顺着被褥缝隙钻了进来,连同心底的不安一同蔓延。
深夜,木屋一片静谧,唯有窗外雨声淅沥。
阿鹤辗转难眠,在黑暗之中悄悄侧过身,望向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的沈砚。
那人呼吸平稳,似已熟睡,脊背却绷得笔直,分明是刻意戒备的姿态。
阿鹤慢慢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直到指尖能够轻轻碰到对方的衣角,才停下动作,小心翼翼攥住一小块布料。
仅仅这样一点触碰,便能稍稍安抚他内心的惶恐。
他知道沈砚在刻意克制,也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挣扎。
可动心容易,收心太难,他做不到退回纯粹的晚辈姿态。
隔日雨停,天光破开云层,山间雾气缓缓散去。
沈砚来到井边取水洗菜,打算准备午间的膳食。
阿鹤默默走到他的身侧,安静伫立许久,方才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沈砚手上的动作骤然停顿,山泉的流水漫过他的指节,冰凉刺骨,却不及心底泛起的酸涩。
“从未厌烦。”他低声回应。
“那为何不愿再亲近我?”
阿鹤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他,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少年独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沈砚抬眼,近距离之下,清晰看见阿鹤长长的睫毛、微微泛红的眼尾,还有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爱慕。
心跳骤然失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仓促地别开目光,不敢继续对视:“我只是不愿耽误你。你前程未知,不该将心思耗费在我一介凡人身上。”
“我的前程,就是留在你的身边。”阿鹤语气轻柔,却字字铿锵,“若是没有你,再好的前程,于我都是虚无。”
沈砚沉默无言,无从辩驳。
他忽然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的退让和疏离,不仅没能让阿鹤收敛心意,反倒让少年的执念愈发深重。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次次刻意拉开距离的过程里,他自己的心防,也在一点点瓦解。
夜里,沈砚旧日的肩伤遇上潮湿天气,隐隐作痛。
他独自坐在床沿,隐忍地按压患处,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
阿鹤察觉到他的异样,端来温好的汤药缓步走来,主动提出要为他按摩舒缓伤势。
微凉的指尖贴上他的肩颈,温和的气息萦绕周身,阿鹤的动作轻柔细致,仙力若有若无缓缓渗出,抚平肌理之中淤积的伤痛。
咫尺之间,暧昧丛生。
“沈砚,不必一直独自硬扛。”阿鹤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边,嗓音低柔,“你可以试着依靠我一次。”
沈砚背脊紧绷,心绪纷乱如麻。
他清楚,再这样下去,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迟早会被彻底捅破。
隐忍的剑客,动情的仙鹤,在青峰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木屋之中,彼此拉扯,彼此沦陷。
欲退不舍,欲进又忧。
风月藏于檐下,心事埋于眼底。
往后一场秋夜的深吻,终将撕碎所有勉强维持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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