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的山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尚且天光朗朗,晚风一过,云层翻涌遮蔽星月,整座青峰骤然沉了下来。细碎雨丝淅淅沥沥洒落,初时轻柔如烟,转瞬便成滂沱,敲打着山林竹叶,簌簌声声,漫遍空山。
雨势湍急,天地濛濛,远山近树皆笼在水雾之中,满眼清寂苍茫。
沈砚白日下山采买物资,归来时恰逢大雨。
他行色匆匆,踏雨登山,待赶回山居木屋时,半边衣衫早已湿透,墨色衣料浸了雨水,沉沉贴在肩头,发梢不断滴落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推门的一瞬,冷风携着雨雾扑面而来。
屋内暖光温柔,灯火摇曳,将门外的湿冷风雨尽数隔绝。
阿鹤正临窗静坐,手里握着一卷闲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迹。
自春日抽长、身形渐开,他褪去幼时全然懵懂的稚气,眉眼愈发清宁绝尘。数年山居安稳滋养,他干净得不像凡尘养育的少年,只是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对自己的来路、过往、身世,一无所知。
他只知,自己的世间仅有一山、一屋、一人。
听见木门响动,他抬眸望去。
就是这一眼。
猝不及防,山河倾覆。
窗外雨落滂沱,屋内灯火温柔,一冷一暖,一暗一明,刚好落在推门而入的沈砚身上。
沈砚抬手随意拂去面上雨水,动作随性洒脱,是剑客惯有的利落姿态。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软软贴在光洁额角,冲淡了平日练剑时的凌厉锋芒,余下满满人间烟火的温润。
湿衣沾身,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宽阔,常年握剑练就的宽肩窄腰线条,在微湿的衣料下隐隐可见,利落有力,坦荡沉稳。
他一路冒雨归来,气息微喘,眼底带着几分风尘湿意,却依旧清隽好看,风骨凛然。
阿鹤的目光,骤然定格,再也挪不开分毫。
从前朝夕相伴数年,他日日看此人练剑、读书、生火、安眠,看遍他春夏秋冬的模样,依赖是真,亲近是真,却从无半分异样心绪。
可今夜,灯火、夜雨、归人。
偏偏撞得他心口轰然一颤。
沉寂万年、无波无澜的神魂,第一次掀起滔天暗流。
胸腔骤然发紧,呼吸猛地滞涩,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起来。
一种陌生、滚烫、酥麻的情绪,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汹涌得让他茫然无措。
好看。
心底干干净净、直直白白,只剩下这两个字。
云海万顷、星月千山、四时风月,皆不及此刻风雨归来的他。
阿鹤怔怔坐在窗边,瞳孔微缩,长睫剧烈颤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顺着纤细脖颈,悄悄晕开浅浅绯色。
他慌了。
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不知慌乱从何起,不知心动为何物,只知自己方才一眼,便彻底乱了心神,连呼吸都不敢如常。
沈砚并未察觉少年心底的翻涌。
他反手合上门,隔绝屋外风雨,随手卸下腰间佩剑,将湿透的外袍挂在门边木架上,动作从容自然。
回头便看见窗边静坐的阿鹤。
少年坐姿笔直,双手虚放在书卷之上,眼眸澄澈,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眼底濛濛的,似含着浅浅水汽,耳根却红得异常。
沈砚微顿,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如常,“呆呆看着我做什么?”
一边问,他一边抬步走近,想看看是不是窗外雨势太大,惊着了他。
几步距离,转瞬即至。
温热的人体气息骤然笼罩而来,独属于沈砚的清冽松雪味道,混着雨后山间的湿润草木气,密密层层,将阿鹤彻底包裹。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温柔细碎的灯火倒影,看清他眉眼间独独予他的宠溺包容。
阿鹤心跳更快,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微微仰头望着沈砚,眼底懵懂又滚烫,贪恋又慌乱,全然是情窦初开、不知所措的模样。
沈砚见他久久不语,小脸泛红、眼神怔怔,只当他是夜里受凉、身体发燥。
下意识便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可是发热了?脸这般红。”
温热掌心贴上微凉额头的刹那。
阿鹤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尽数冲上头顶,那点隐秘的、刚刚破土的心动,瞬间疯长成燎原之势。
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清晰感受到两人极致贴近的气息,清晰感受到沈砚眼底的温柔关切。
太暖、太近、太温柔。
温柔得让他贪心四起。
贪心这方寸暖意,贪心这独独温柔,贪心这人岁岁年年的陪伴。
他忽然生出从未有过的妄念——
想再近一点。
想触碰他的眉眼,想贴着他的掌心,想独占他所有温柔,想让这人间唯一的归人,永远只属于自己。
这念头来得汹涌偏执,毫无预兆,彻底打乱他所有的平静。
他终于知晓,自己对沈砚的心意,早就越过了依赖,越过了陪伴,越过了孩童般的依恋。
是贪,是念,是执念,是沉沦。
只是此刻的他,全然不懂何为仙心、何为情根、何为天规禁忌。
只知,心悦此人,无可自拔。
“阿鹤?”沈砚见他浑身僵硬、眼神迷离,久久不语,不由得微微俯身,语气愈发柔和,“哪里不舒服?告诉兄长。”
数年朝夕,他惯常以兄长自居,护他、教他、容他、宠他。
可今夜这声温柔询问,落在阿鹤耳中,却愈发撩人心弦。
阿鹤猛地回神,飞快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滚烫情愫,声音极轻、极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没有不舒服。”
只是心慌。
只是心动。
只是对你,情根深种,无处可藏。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耳根、躲闪的眉眼,心底的疑惑更甚,却只当少年长大羞怯,不再多追问,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
“雨夜寒凉,别久坐,早些歇息。”
语毕,他转身去取干净衣物,准备换下身上湿衣。
身后的阿鹤依旧垂着眸,心口滚烫不息,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雨打竹林,声声簌簌,彻夜不休。
屋内灯火温柔,人影错落,心事暗生。
也是从这场雨夜开始,他沉睡已久的神魂封印,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往后深夜,他开始频频坠入混沌梦境。
梦里是无边无垠的茫茫云海,是高悬辽阔的天宫飞檐,是刺眼的金光与刺骨的剧痛。
画面破碎、模糊、毫无逻辑,看不清人影,辨不出因果,更记不得自己是谁。
只有极致的冷,极致的孤,极致的坠落感。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薄汗,心底空茫萧瑟。
他隐约知晓,自己的过往绝非凡俗。
却始终,一无所忆。
无人知晓,这场寻常春夜雨,彻底改写了落尘仙鹤的凡尘宿命。
从前他是懵懂稚鹤,依他、信他、随他。
自此夜之后,他是动情少年,念他、恋他、唯他。
沈砚尚坦荡不知,依旧以兄长之心,温柔护他岁岁安稳。
可他养在身边的这只落尘仙鹤,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雨夜,悄悄为他——
倾覆仙心,误尽凡尘。
风月不知心事,夜雨暗渡情长。
从此,剑客坦荡无惑,仙鹤情深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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