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青峰山间层林染赤,落木萧萧。
自秋夜定情之后,木屋之中的氛围彻底变了模样。往日里刻意维持的距离与拘谨烟消云散,二人相处,多了明目张胆的缱绻与温柔。
晨起之时,沈砚依旧生火炊饭,阿鹤不再只是远远观望,会主动上前帮他添柴摆盘,闲暇时便依偎在他身侧看书,肩头相靠,十指偶尔不经意相触,彼此眼底都会漫起淡淡的暖意。
白日沈砚于院中练剑,练罢收势,阿鹤总会第一时间递上布巾与清水,抬手替他拭去鬓边汗珠,动作自然亲昵。
夜里相拥而眠,不再有刻意留出的距离。阿鹤微凉的身躯习惯性依偎在沈砚怀中,借着凡人温热的体温抵御夜寒。
只是,平静之下,跨越百年的天界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这里的过往,阿鹤尚且一无所知,唯有远在九霄的一众上仙,心知肚明其中利害。
百年之前,他们因心生嫉妒,联手捏造罪名,布下蚀神大阵,打碎玄鹤羽翼、封印他的神魂记忆,将他贬落凡尘。彼时众人的想法很是简单:废掉这位天赋过盛的仙君,便能分割他独有的月华本源气运,彻底消除一个潜在的威胁。
可百年光阴流逝,预想的好处并未到来,接踵而至的却是层层隐患。
失去玄鹤坐镇清玄鹤台,九霄赖以维系的月华灵气日渐稀薄,仙域灵气循环失衡,诸位仙人的修行进度开始滞缓,就连天际星轨都时常发生偏移。上古灵鹤的本源气运天生认主,无法被众人拆分掠夺,强行瓜分只会持续损耗天界根基。
除此之外,当年联手构陷的真相,是一众上仙最大的软肋。他们依靠强力封印锁住了阿鹤的记忆,尚可高枕无忧,可若是封印自行瓦解,过往的冤屈被全数记起,凭借玄鹤深得天道偏爱的体质,所有人都要承受天道的严惩。
加之仙庭自有铁律,在册仙籍之人,即便获罪贬谪,也不可无限期滞留凡尘,更不可与凡人滋生情爱。长久放任下去,三界生灵议论四起,仙庭的威严也会大打折扣。
多重顾虑叠加之下,天界从未放弃过对阿鹤的全域搜寻,只是长久以来,阿鹤的神魂封印完整,仙息被压制到极致,任凭搜寻阵法日夜运转,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但自从神魂大裂、半醒知晓云端过往之后,阿鹤体内沉寂的仙力便再也锁不住。
他尚且不懂如何收敛气息、不懂仙术规制、不懂天界搜寻阵法。
他只是本能地、日复一日,溢出细碎仙息,飘散山间。
这些微弱的灵气跨越凡尘壁垒,缓缓向上飘荡,终于被九霄的探查法阵捕捉到。
天边,一层极淡的鎏金霞光,慢慢在云层之后铺开。
他不知危险将至,只觉近日心头莫名惶惶,时常心神不宁。
这一日午后,天色原本万里澄澈,秋阳高悬,远山轮廓清晰分明。
阿鹤正倚在廊下,指尖描摹着沈砚书写在纸上的字迹,忽然眉心骤然一拧,浑身经脉深处,传来一阵莫名的、源自神魂层面的刺痛与窥探感。
不是伤病。
是极远、极高、极冰冷的注视。
他猛地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
原本干净通透的长空,不知何时,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鎏金霞光,如同薄纱一般铺在云层之后,肉眼极难察觉。
可历经半醒复苏的仙族本能,让他瞬间感知——
上空有未知力量,正在大范围、一寸寸搜寻这片山河。
沈砚留意到他骤然凝滞的神情与发白的面色,立刻收了书卷,快步走到他身旁:“哪里不舒服?”
阿鹤目光依旧凝望着那片云层霞光,神色慢慢沉了下来,眼底藏着茫然、不安与隐隐的预判。
此刻的他,依旧记忆残缺不全。
不知自己是玄鹤仙君,不知当年构陷恩怨,不知仙规罪名,更不懂何为天道契约。
他唯一知晓的只有:
他来自云端。
他有仇家。
如今,那些遥远的存在,循着他溢出的气息,找来了。
“我感知到了很远的力量。”阿鹤嗓音轻轻发沉,“从我想起那些云海噩梦之后,这种窥探感越来越清晰。”
“他们在找我。”
沈砚的心瞬间往下一沉,常年游走江湖的危机感瞬间拉满,下意识握住腰间长剑,眉宇间染上凌厉之色:“是你梦里伤害你的人?”
“应该是。”阿鹤垂眸,指尖微颤,“我的身体里,有东西在往外散。我不懂压制,藏不住了。”
沈砚瞬间通透所有利害。
他不问身世,不问仙凡,不问过往罪孽。
他只知,这人是他捡回来、养长大、动了心、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无妨。”沈砚伸手揽住阿鹤的肩头,将人轻轻护入怀中,语气笃定沉稳,“无论对方来头多大,我都会护住你。当初大雪荒山我捡你回来,如今,我依旧不会让任何人强行将你带走。”
一介凡人,无通天神通,却有一身侠骨,无惧天威强权。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开始暗中筹备。
阿鹤凭着渐渐苏醒的本能,笨拙地尝试收拢外泄灵气,以山间草木灵气作为遮掩,层层包裹住整座木屋,尽可能延缓被精准锁定的速度。
沈砚则勘察青峰周遭地形,记下迂回山路、伏击隘口,打磨佩剑,整理疗伤草药,做好最坏的厮杀准备。
夜深人静之时,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之上,望着漫天秋夜繁星。
阿鹤轻声说起自己反复梦见的云海孤宫、无边寂寥。
“我从前的日子,好像一直很冷、很孤独。”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砚,眼底盛满温柔,“直到遇见你,我才知晓温暖是什么、安稳是什么、牵挂是什么。”
沈砚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十指相扣:“若真有来日风波,你可有退路?”
此刻的阿鹤,完全不知契约、不知仙规、不知退路规则。
他只能凭着本心轻轻摇头:“我唯一的退路,就是这里,就是你。”
天边的鎏金霞光一日比一日浓郁,云端的威压,一日比一日清晰。
暴风雨的前奏,已然缓缓降临。
两人心知肚明,一场跨越仙凡的大战,终将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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