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鎏金霞光日渐厚重,云端威压步步逼近,青峰之内二人已然暗自戒备,山中风物都被天界的庞大灵力压制得草木惶然。
数日之间,天际的鎏金霞光日渐厚重,原本隐匿在云层后的仙气威压,已经不再刻意遮掩,沉沉压落整片青峰山脉。
山间鸟兽惶惶奔逃,草木无风自动,浓郁的天界灵力,让这片远离尘嚣的山野处处都透着压抑。九霄那边,一众当年参与构陷玄鹤的上仙早已商议妥当,如今气息坐标已经锁定,再无拖延的必要。一方面他们想要带回阿鹤,修补日渐衰败的天界灵气;另一方面,也想趁对方记忆尚未完全复苏,尽早了结这段凡尘孽缘,将过往的冤案隐患永久封死。
这一日正午,晴空骤然变色。
层层金雾撕裂云层,数道白衣仙影踏云而来,衣袂在高空随风舒展,仙光缭绕,威仪凛然。为首的那位上仙,正是百年之前主持布设蚀神大阵、带头联合众人构陷暗算阿鹤的主事之人。
仙影凌空俯瞰,目光冷冽如霜,径直锁定了山林深处的木屋方位。
木屋院落之中,沈砚手持长剑而立,身姿挺拔,将阿鹤半护在身后,往日温润的眉眼尽数敛去,只剩下江湖剑客面对强敌的凛冽锋芒。
阿鹤缓步从他身后走出,与他并肩站定。
褪去平日里温顺柔和的模样,周身月华微光缓缓升腾,破碎过的鹤翼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属于仙族的威压缓缓苏醒,与从天而降的仙气相抗衡。
此刻的他,记忆依旧残缺。
他清楚自己是跌落凡尘的谪仙,知晓自身遭遇过陷害,却依旧不知自身名号、仙君身份,不清楚当年被捏造的罪名,更不了解天道契约的相关规制。
直至为首上仙冷眼落音,一字一顿,响彻空山——
“玄鹤仙君,沉沦凡俗,私动**,触犯天规。”
四字落音,如同惊雷贯入耳畔!
识海之中被封印百年的禁锢,伴随着这一声称谓,瞬间彻底崩碎,不留一丝残留。
刹那之间,万古尘封的记忆轰然归位。
九霄清玄鹤台的孤寂岁月、与生俱来的上古灵鹤血脉、冠绝众仙的修行天资、同辈仙人日积月累的嫉妒与忌惮、凌霄大殿凭空捏造的逆反罪状、足以碎灭神魂的蚀神灭魂大阵、被硬生生撕裂的羽翼、被强行封存的记忆与仙元、完整的天规条律、天道契约的所有利弊与约束……
所有被掩埋的过往,尽数涌入脑海。
他至此,终于完整知晓自己的一生。
他是九霄上古玄鹤仙君,生来清灵纯粹,得天道独一份的偏爱,也正因这份太过耀眼的天赋,引来满朝仙众的嫉妒。一众高位仙人忌惮他日后势大难以制衡,便联手编织罪证,冠以谋逆的污名,布设绝杀大阵,碎他羽翼、废他大半仙元,再以神魂封印抹去所有记忆,将毫无反抗之力的他抛掷凡尘,打算永久压制、瓜分他独有的月华气运。
可百年岁月流逝,他们才发现灵鹤本源气运无法分割,天界灵气持续枯竭,加上封印松动带来的暴露风险,才不得不冒险下凡,想要将他强行带回九霄。
记忆全开,仙君神识全然苏醒,阿鹤眼底瞬间褪去少年独有的茫然,沉淀出属于千年仙者的清冷疏离,唯有看向身侧沈砚时,才翻涌出不顾一切的滚烫执念。
一众随行仙人分列两侧,灵力蓄势待发,目光带着鄙夷打量着院中的凡人沈砚。
“私自沉沦**,自毁仙道。玄鹤,随我们回归九霄,自请锁情禁念,受百年思过,尚可挽回你的修行根基。若是负隅顽抗,天界便会降下重罚,连同这凡俗之人一并清算。”
记忆彻底觉醒的阿鹤,已然洞悉所有因果利弊,也看透了这群仙人冠冕堂皇说辞之下的私心。
他静静抬眸,声音清冷坚定,再无半分迷茫:
“当年尔等心生嫉恨,刻意罗织虚假罪证,布设蚀神大阵碎我羽翼、重创我的神魂,将无辜的我推入绝境。”
“我坠落风雪濒死,得此人相救,数年烟火温柔,渡我万古孤寂。我自始至终,从未生出过半分逆反之心。”
“动情非罪,情爱非孽。所谓触犯天规,不过是你们用来拿捏我的借口。”
“想要带我回去,可以。但凡伤及沈砚分毫,我宁弃仙籍、自毁仙元、堕入凡尘永无归期,亦绝不顺从。”
上仙面色骤然沉下,耐心已然耗尽:“执迷不悟!”
话音落下,他抬手结印,一道金色法术光刃骤然凝聚,直劈院落而来。旁边两名下位仙人同时出手,术法纵横交错,封锁了二人所有退路。
沈砚眼神锐利,长剑出鞘,凛冽剑气迎着法术光刃斩出。
凡人剑道,历经生死磨砺,凝练的剑意坚韧无比,硬生生挡住了第一道仙法冲击,地面碎石被气浪掀飞,尘土飞扬。
仙法的余力顺着剑身传导至他的臂膀,虎口瞬间开裂,鲜血顺着指缝滑落,后背陈年旧伤被剧烈的灵力震荡牵动,一阵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
即便如此,他的脚步依旧纹丝不动。
“想跨过我伤他,绝无可能。”
沈砚气息微喘,剑锋横亘身前,侠骨铮铮,无惧天威。
阿鹤见他负伤,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戾气,彻底复苏的仙力全然放开,淡银色的月华大范围铺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防护结界笼罩两人。他分出源源不断的精纯仙元渡入沈砚体内,一边抚平伤势,一边主动迎上两名下位仙人的攻势。
一人一剑,一仙一凡,配合得天衣无缝,战局一时僵持不下。
暗处,一名当年参与过构陷的仙人抓住战场破绽,复刻当年绝杀的蚀神暗刺,凝聚一团幽黑术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直取阿鹤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不顾一切纵身飞跃,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挡在了阿鹤的身后。
蚀神法术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护体剑气,深深烙印在肩背旧伤之上。
“沈砚!”
阿鹤瞳孔骤然缩紧,一声低唤,声音里裹挟着仙君失色的慌乱与彻骨心疼。
沈砚踉跄半步,后背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剧烈的伤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依旧抬手撑住阿鹤的肩膀,不让他贸然冲动:“别乱……我无妨。”
目睹爱人重伤,阿鹤长久克制的情绪彻底爆发,周身月华光芒暴涨,清冷月光照亮整片秋山,身后残缺的鹤翼凝实大半,凛冽仙气压得一众仙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此刻通晓全部天道规则的他,瞬间算出唯一可以两全的办法:既能保住沈砚一世平安,又能终结这场厮杀,同时牵制住天界日后的报复。
他揽住摇摇欲坠的沈砚,将人稳稳护在怀中,看向天界众人,声音清冷决绝,字字立契:
“我知天道规制,知仙罚权衡。”
“今日,我自愿舍弃仙途巅峰,自削千年仙元,废去飞升前路,永弃朝堂权位。”
“我立天道契约,保留微薄仙籍,永世驻守凡尘,不踏九霄、不涉仙庭。”
“唯一条件:从今往后,天界不得再踏入青峰半步,不得惊扰我与沈砚余生分毫。”
“若是契约既定,尔等仍敢加害于他,我便撕碎契约、自毁神魂,引毕生仙元业火,与众仙同归于尽。”
这番言语条理清晰,依托于他刚刚复苏的完整记忆,每一条条件都掐准了天道的规则底线,让在场仙人无从辩驳。
为首上仙神色几经变幻,立刻与众仙开启神识交汇,互相权衡利弊。
玄鹤的上古血脉太过珍贵,若是逼到对方自毁神魂,对整个九霄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如今阿鹤主动自废前程、自愿禁锢凡尘,已经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继续强攻只会两败俱伤。
虚空之上缓缓浮动起金色天道符文,纵横交织,天地法则应声印证,一份厚重的契约烙印,深深刻印在阿鹤的神魂深处,永世难以磨灭。
契约既定,天地作证。
鎏金霞光缓缓收敛,天兵缓缓收回术法,纷乱的灵力渐渐平息。
为首上仙留下一句冷冽警示,便率众仙人踏云离去:“仙凡寿数有别,今日你自愿弃仙途守凡尘,他日浮生落幕、孤影独留,切莫悔不当初。”
云层散尽,长空重归清明。
喧嚣落幕,院前狼藉一片。
阿鹤抱着身受重伤的沈砚快步走入木屋,山间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响。
烛火点亮,阿鹤小心翼翼褪去沈砚染血的外衣,看着后背狰狞的伤口,眼眶泛红,源源不断渡出月华仙力尽心疗伤。
沈砚靠着枕榻,看着他焦灼的侧脸,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温柔浅笑:“不用忧心,我命很硬。”
阿鹤低头,额头抵着他肩头,嗓音落寞酸涩:“我刚刚尽数想起一切。”
“我本可扶摇万里、长生无极,坐拥九霄万般荣光。”
“可我万年孤寂,不及你人间百年。”
自此,鹤弃云巅,剑守凡尘。
明知来日殊途,明知终将孤苦。
依旧,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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