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与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同为先皇后之子,他们并非开国皇子,做不成唐太宗与李道宗这样和睦的开国兄弟。
开国皇子需要同太祖谋求帝位,若有分裂势力,便要出兵,开国之初,又要明令典章,相较于此,第二位、第三位太子便要幸运的多。
太子镇于朝堂,必定要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既是为了监督,也是为了培养,然而其他皇子却不同,他们对于皇位的威胁永远只差微妙的一个虚妄的太子之位,因此这些皇子通常遍地开花,若有骁勇之辈,多数被派往边疆镇压异族。
今上与秦王便是如此普通又和谐的君臣、兄弟关系,先皇后是先皇唯一嫡皇后,二人一文一武,互相仍旧在微妙的平衡中博弈,这符合一切同胞皇亲的关系。
或许唯一不同的是,当今的两位贵胄,他们都太过强势,因此,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秦王者,北之虎狼也。”
不知何时,朝廷中忽然响起这种声音。
姜南仪的印象中,他是第一次见到秦王。此刻,他看到秦王骑在骏马之上,留下半个背影,他的年岁看起来要比皇帝小一些,但是估摸小不了太多,他的背脊挺直,背身宽阔,是标准的武人装扮,他的身体勃发有力,蓄满了肌肉,不同于石厉这般身怀绝技的武人,肌肉是灵脉的,也不同于穆冬青这样的年轻人,是矫健灵活的,他要更加的深沉,雄厚。他的脸型长的很好,板正、略宽,五官却又深邃,明明并非混血儿,眼窝却又较这些软红柳绿之处的京人显得更加深一些,他的眼睛却并非皇帝的鎏金眸子,带着些棕色,像是漠北沙尘扬起的颜色。他的发像是动物的躐毛,带着些风刮锁的坚硬。他想起来,旁人总说,为了征服异族,秦王早已经批发纹身,胡服骑射,竟已半是蛮子的血肉了。
姜氏素来以人入相,姜南仪的神思诡异的飘了很远,忽然想到了极为遥远的妹妹们。
她们在红袖勾栏中烟视媚行,望着玉鸾天香、人声鼎沸的销金窟中,那些沉溺于**的男人。然而她们的眼睛,含着笑意下的是理性与冰冷,她们知晓那南国柔软的脂粉溶化了许多男人的血性,只有北国怒号的风沙方能锻造出虎狼英物。若是见到秦王这般人物,大抵那柔软又冰冷的红唇中,亦会笑称一声“伟男儿”!
这是她们会喜欢的男人呢。
他忽然间有些无聊的走神,大概是皇帝与秦王虽然气质不同,但是面容却有几分相似,到是令他想起了自己血亲们。
又忍不住的拿眼睛看人群缝隙中的秦王,他正凝神的看着面前的青年们做些相扑,一时间那双幽深的眸子又扫了过来,他却像是被捉住一样,心中一阵凌乱。
姜南仪却不慌不忙的迎上去,两个人隔着一段人间烟火,呼啸声中,一双冷山滴玉、芙蓉淡雅,一双苍山青色,沉积遮岩;两个人就这么隔栏望着,倒像是千年前有什么缘法一般,只不知晓这缘是善还是恶。
他脑海里氤氲着一些难言的气息,对于帝王的话,对于梵清波的话,却又忽然抵触了起来。方要离身,浑身却汗毛倒竖。
众人的惊呼声又响起来,姜南仪左肩又碰了一箭,虽然并未射中,却也擦出了一丝血痕。他虽然躲闪的快,那箭“哚”的一声硬邦邦的射在了后方的栏杆上,真个是石破天惊的一声。
众人便只见石厉收回烈云弓,反手将它订在地上,那脸色,倒像是要将人肉靶子钉死在地上一般。石厉的面色绷的极紧,厌恶、冷意,还带有一丝不明的情绪,确实结结实实的穿透着姜南仪周围稀薄的空气。便是一旁的穆冬青,脸色闪了闪,同王至擎打了个照面,王至擎冷哼一声,更像是应允。穆冬青便嬉皮笑脸的骑着马过去,连忙给秦王作揖:“要我说,石大人今天不适拿弓,神射手的双手,如同滴酒的刀尖,出手即伤。”
梵清波亦微微一笑:“穆大公子说的是,看来还邀请王爷做主,猎物已经打满,今日不该动箭。”
“行猎之喜,怎能折戟于此。臣请为王爷再添彩头。”
梵清波亦皱了皱眉,却见姜南仪挺直了腰板,便冷冷的望着石厉:“既然是真君子,何须暗箭伤人,便光明正大的决斗。”
石厉像是被他那高傲凛然的表情刺激到了,手中的缰绳却勒的那马匹直叫,他的声音倒是带着些寒意:“如你所愿。”
眼看事情发酵如此,穆冬青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他将头转向秦王,只得小声:“王爷,这……”
梵清波的眼睛从秦王面上掠过,却压着那微笑的唇,示意他不要多说一句。
“战场之上,生死不论。”秦王淡淡开口,势压众人,他似声音又变得轻柔一些:“请二位当心。”
甲卒很快竖好了箭靶,二人便都骑着马围着那靶子慢悠悠的踱步。
众人有的是看热闹的,有心理知晓前因后果的,更多的是一头雾水的。都知道石厉将姜南仪捉进去过,左右是因为太子遇刺的事情,然而在天牢中受足折磨的是姜南仪,怎么反而石厉如此直白的想要置人于死地呢。
便是穆冬青看到这幕,心中唏嘘,他见到王至擎那阴沉的表情,才想到这京中名声不好的美人为何触了石厉。
是因为王衍啊。
王尚书血染菜市口,行刑的人正是石厉,可是谁又知道,石厉却是……
二人的马到像是两个悠闲骄傲的战士,正在养精蓄锐,新手徒步,可靶子便只有一个,正如同战场上的猎物无法均分,二人脚下的马蹄翻动,踢起一片片沙尘,石厉弓强而快,箭如鹰啄,一箭封喉,正中靶心,接尾便是姜南仪的一箭,虽力度小,然而精准度却不差。二人眼光交错,便知道胜败只在最后一次。石厉的眼睛越发深寒,姜南仪却也执拗,二人便都是死死的咬着对方的眼睛冲过去,石厉的弓箭做兵刃,硬生生欲砸碎对方的肩骨,姜南仪咬着牙躲过去,硬是忍着泪,便将手中小弓一弯,轻巧的扼住了石厉的双手,几乎要被钢弦勒出血。众人看的目瞪口呆,只觉杀气陡生,石厉却咬着牙恶狠狠的呼气:“你这蛇蝎心肠,究竟要害死几个人才满意!”姜南仪却吐了一口被打出来的血,绷紧嘴唇,眼底发红,亦是倔强的不肯认输:“我忍你一时,不代表你可以任意污蔑!”
石厉的怒火直攻心头,强硬扯断了弓弦,献血崩得到处都是,便是那时,这双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着箭便冲向姜南仪的心窝,然他手却一震,竟是一道强箭将他手中的段簇击的粉碎。
石厉绝望了,更如同受伤的野兽,双眼直视着罪魁祸首,远处的秦王沉下的双目,似在威慑。
石厉仰天长笑,便骑着马疯子一般的向外奔跑,踏碎栏杆,引起惊呼无数。
秦王只淡淡的穆冬青颔首:“石大人受惊了,烦劳公子看候。”穆冬青连不迭的追上。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见穆冬青领着一群儿郎策马追赶,倒是姜南仪孤零零的挂在马上,浑身都是血,新血盖着旧血,那马儿在激烈的角逐后反而温和了下来,看着淡暮云霞,马上的人却只能拖着残躯,他下马的身体轻飘飘的,倒像是个旧病之人勉强维持,只是礼数却很周全。
“臣技不如人,只是那小狼还请殿下收了。”
姜南仪垂着双目,声音不痛不痒的,秦王却偏了偏头,见他仍旧念着的那头小狼,早已经死透了,硬了下去。梵清波机灵,便连忙叫人收走。
秦王便微微低首看着面前的青年人,两颊明明是病中的苍白,却因剧烈过后仍泛着薄红,只是如此洁净却浸泡在干涸的污血之中,一片狼狈不堪。
“姜大人便在下宫休息片刻罢。”
秦王沉稳的声音旋在他的头顶,姜南仪再抬头,只见秦王苍阔的背影,梵清波仍笑到:“下官带大人去休息吧,秦王的命令,请大人不要违抗推脱。”
金镝苑的别院便是下宫,本为皇家御所,皇帝大度,却用做武人游乐宴饮之地。
姜南仪被送进下宫中的别院处,掩于苍翠之中,本是一片蓊蓊郁郁的好景色,然而心中却如同一片破败的枯黄。
石厉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一旁的下官见他如此沉闷,一面不屑,一面却也惧怕这人,便窸窸窣窣的退下。他揭开衣衫,身体被沙尘与血染透,下水便会染伤伤口,即便如此,他那浅薄的洁癖仍旧支撑他进入水中。
犹如自虐一般,他咬紧牙齿,洗去身上的肮脏。疼痛的汗水流入温热的汤水中,他趴在木桶旁喘着气,双眼已经疲惫不堪。比起被热水浇灌身上的伤口,他更讨厌污浊。
只是洗净身体,那些肉也开始溃烂开来。姜南仪强拖着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衫,便随意上了些药,只入了身体便痛的不能自已。
他这才发现,伤口竟然反而曝裂开,究竟是多恨自己,竟在伤药中加了下血的红花。
姜南仪只是苦笑,便又慢慢擦了伤口,干脆不上药,他实在疲惫的躺在床上,只昏昏沉沉的想到了秦王的脸,秦王的声音,又想起了石厉那张充满恨意的脸。
“石兄!为何最后你留手了!”
像是印证他心有所想,层层叠叠的植株外,响起了窸窣的人声。
那是王至擎年轻而不惧的声音。
“刀剑场上互有胜负,乃至生死,这本是常事,何况那小子自己也是逞强的,就算秦王不想事情闹的难看,便是阻了你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他也不会插手。为何不趁此机会便结束这佞臣!”
姜南仪想,王至擎怕是恨毒了自己,或许不只是王至擎,王家的人,整个朝堂的人,皆是如此。
片刻沉默后,石厉沉淡:“你仍太过年轻,勿在秦王面前太过逞强。你既然敬佩秦王,不要闹起来让人拿他的把柄。”
王至擎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像是被旁人拉着愤愤不平的走了。
姜南仪被送到了别馆的雅间休息,此刻倒是只想要片刻的喘息,哪怕在这世外桃源睡上半刻也可以,然而门声一响,他便又看到一张极不愿意见到的脸。
石厉长身玉立,面色散淡的站在他面前,他此刻已经褪去了疯狂的神色,亦换了洁净的玄色衣裳,只是双手被他的弓弦所伤,缠着黑色的纱布。
“你还真是好运,倒是捡了一条命。”
姜南仪双目闭着,似梦非梦却又似笑非笑:“要么你现在给我一刀,要么滚出去,我要困死了。”
石厉的面容登时又绷紧了起来,姜南仪却心中腹诽,这人怕是对自己恨的太多,导致自己精神也不太正常,日日情绪起伏太大,一点经不起波折了,王衍头铁又硬骨头,教出来个徒弟也这样,平时看着挺内敛一个人,偏偏碰到自己和疯子似的。
他干脆闭上眼睛补觉,半响无声,他觉得奇怪,一睁开眼睛,却吓了一跳,只见石厉就挡在他的床前,落日余晖的一片赤红都挡住了,只是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姜南仪懒得猜,忽然间那年少时的脾气便上来,只是困倦的半睁开眼:“我和王大人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他的事情是陛下的旨意,我不过是个推手,你爱找谁找谁!”
这话说出来犯忌讳,然而姜南仪却受够了他整日的疯癫举动,才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就算说了什么不敬的悖逆之论,大不了再被帝王折磨一次便是。
然而他却未曾想到,石厉黑压压的身体便压了下来,箍得他喘不过气来。男人的气息刚烈凶猛,姜南仪一时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忽然清醒起来。这种感觉他自然再过熟悉不过,他挣扎起来,身上遍布的伤口却跟着疼起来。
“石厉,你发什么疯!”
他并非第一天认识石厉,可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厉,他的眸子异常的黑,带着某种坚硬而不可抗拒的漩涡,将他推入其中。
“你这样的人,是你非要做脔宠,既然自甘下贱,那么任何人都可以罢。”
姜南仪听到他冷酷的声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竟愣了半天不知作何反应。
“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厉不再说话,几乎是用粗暴的手段来证明他那偏执的念想,饶是姜南仪如此不在乎,却被一种恐惧所笼罩。
他修习武艺不假,然而日日谋于算计,也仅仅算得上高手,却无法与一流高手抗衡。
更何况石厉有一种天然对他的独特恨意,这个平日冷冽的男人,会在遇见自己的时候生出一种强烈的毁灭**。
风波停歇,小船却残破的飘荡在湖心,吱吱呀呀的摇晃着。
屋门被一手推开,姜南仪木然的转过头,便看到秦王深沉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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