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邢台

朱雀大街,都城来安最热闹的主干道之一,往日繁华喧嚷,行人接踵,近几日却一反常态,不消说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路过的行人,就是摊贩也闭店谢客,紧关大门。

所以当大街上突然出现个壮汉时,反而恢诡谲怪。

壮汉警惕地留意四周,在确认没人后行至一户窗下,只听见屋内人说道:“今日是最后期限,当初河口山一战,是林将军不顾伤痕累累生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我自然想救将军,可又能做得了什么?但凡还有把证据递到太傅跟前的办法,我也不会在这发愁!”

“干柴已经垒好,只差一粒火星。办法我有,只是……”

不等说完,对方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将军不只于我有恩,常年布粥救济百姓,我老娘也受过将军恩惠,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救将军,我都愿一试。”

壮汉没再往后听,他继续向前走,这条街北衔皇城南接明德城门,一直往北走越到皇城根底下人流越多,人流星星点点汇聚在此处。

这里大半百姓已经两日水米未进,身体摇摇欲坠,几近虚弱。

壮汉加入其中,穿过人潮向最前方靠拢,这个位置的人基本都昏过几轮了,可一旦醒来便会继续来这里禁食抗议。

他们有个共同的目标,保下那个私制龙袍意图谋反的大将军,林亦。

壮汉加入队伍,带头喊道:“将军蒙冤,应彻查到底!”

人潮里随即有人呼应,转瞬间,这句话山呼海啸般在皇城脚下荡了又荡。

那朱红的大门紧闭几日,终于有了动静,金吾卫流水似涌出明德门,先前不强硬驱赶百姓的那部分金吾卫,动作突然凌厉起来。

他们从中间分开人流,用人墙把靠近宫门附近的地方空出来,那里赫然立着老旧的血迹斑斑的刑台。

开国将军林亦,拖行十几斤的脚镣走上断头台,铁链刺耳声夹杂冷风令人心寒。

“哎呦,将军心慈,怎么会谋反??!”

围观人群中老汉一拍大腿,别过头不忍再看台上情形。

自愿来送行的人填满街道,秋风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带着寒意凉透台下每一位的心。

“行刑!!”

亡命牌扔出,上面鲜红的叉扼人鼻息,清脆的声响后,刽子手喷酒祭刀,砍刀破风而出——

“等等!”人群里猛然传出男子暴喝声:“住手!”

事发突然,刽子手挥刀的手生生悬停在半空。

行刑被打断,监斩官不悦斥责:“大胆!何人扰乱刑场。”

男子身披军甲带着凛凛雄风翻身上刑场,大步靠近,下跪,“禀大人,在下折冲都尉程征,此番跟随林将军戍边,同吃同住,并未察觉将军有谋反之意,战场上将军以谋反罪被押回,已动摇军心。此案疑点重重,望大人明察!”

话落,现场百姓哗然。

“手下将领都不知晓,难不成还有人想凭一己之身挑战数万大军?”

“傻不傻!此案是汪长原一手操办,他当官是谁举荐的?卫老三啊!”

“是卫家人啊,怪不得想给林亦办死。”

喧嚷声逐渐壮大,可上头是下了死命令的,见势不妙,监斩官急令随行金吾卫拦住激进百姓。

他厉声责问程征:“此案陛下亲批,你如此作为是何居心?!来人,斩!”

砍刀再次落下,程征顿时顾不得许多飞身打落砍刀,鲜血溢出后背衣衫,大家这才发现程征身受重伤。

啪啪啪!

惊堂木打醒在场人,监斩官怒声唤道:“劫法场与死囚同罪,来人将他押送大理寺。”

“不许动!”程征举刀冲向围上来的金吾卫们,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招招致命,几次下来金吾卫被逼得只围不上。

“程征!你家中还有老母亲需要照料,”林亦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中带着颤抖,“不可莽撞!!”

秋风四起带过风沙迷人眼,林亦鼎立于台上似是遗憾,“老夫今日命丧小人之手,只恨不能亲手收复失地,你好好活着。”

他沙哑了嗓音,“就当……替我了这个心愿吧。”

“将军!”铁骨铮铮的将士红了眼眶,僵持之时程征却卸了劲,竖刀插于地上,金吾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他于刀剑之中跪地抱拳,冲林亦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旋即转身冲高台道:“臣追随将军多年,深信将军忠君爱国,现有证据正遣人快马送来,望大人不计往日之嫌,求大人向陛下禀明关窍重查此案!”

“臣愿以命为证。”

话毕程征拔刀,利刃划过脖颈,鲜血飞溅,他逐渐没了气息,战场上的骁勇将军今命丧于此。

“程征!!”林亦疾呼拼了命想靠近,在他行动的一瞬间,左右无数双手按上来。

再想挣扎只觉得双腿骤痛,几寸粗的杖敲在他腿上,双膝重重下跪,再也无法行进。

刑台上的惨烈灼烧着在场每一位人的心,人群被瞬间点燃,人们破开金吾卫阻拦蜂拥上前跪地叩首。

数万人呼喊声浪一**撞上红墙再传回人群,与下一声交织。

“谢将军忠军爱国,求大人重查此案!”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先皇亲率出征,是林亦携妻子带领全城百姓死守,不然他们哪儿能有今日?

若是林将军真想反,当初城门洞开直接迎敌军进城多好,何必死守?

现如今追随的部下以身替死,更佐证谢将军清白。

如此父母官,百姓怎能不惦记!

人群绵延百丈高呼声此起彼伏,局势彻底失去控制,监斩官如坐针毡,叫底下人飞似的奔进皇宫。

他坐在位子上,瑟缩地看着禁军井然有序收拾程征尸体,押送还想看下属最后一眼是林亦回大理寺,台下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叫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没等到宫门再次打开,却听见分列两排的金吾卫中央却再次迎来马蹄声。

红色披帛随风飘然,伴随数万人振聋发聩的呼喊声穿过人群。

女子行至跟前下马,挺背跪下双手奉着一沓厚厚的纸抬过头顶,那独属女性娇柔坚定的声音,清晰传遍四下:“林亦之女,谢白薇求见陛下。”

宫门没响动。

人群中却传来声轻微疑惑:“林亦女儿为啥姓谢?”

谢白薇正欲再重复一遍时,周围人蓦然有人带头跪下,道:“林亦之女,求见陛下!”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自然跟上,一时间人潮似浪波折起来,却丝毫没影响整齐的请愿声:“林亦之女,求见陛下!”

人群绵延不绝,连带着呼喊声一齐穿街走巷。

几次后,那雷打不动的宫门,再次缓缓打开。

一位老内侍碎步疾走,在万众瞩目下细嗓高宣:“传,林亦之女觐见。”

谢白薇起身,身边人给站岗的金吾卫递上玄牌。

玄牌正中心刻着个大大的林字,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会,打了个旋儿。仿佛只要见到这,林亦就能平反一样。

人群熙攘着兴奋不断传播。

“案子有转机了!”

欢呼声伴随谢白薇走的每一步,女人一身红衣在乌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那红衣之下身形影影绰绰,玉似的脚踝上挂着条银链子,一行一动带起幔纱飘然拂过。

人群安静下来,骤然间有位常年游走青楼的浪荡男子高喊了句“不愧是林家女”,声音百转千回,调笑、暧昧瞬间散开。

哄——

皇城外挤满的人群笑开了。

随着厚重宫门缓开慢合,声浪被隔绝在门外,四周一瞬间静下来。

谢白薇由公公带去紫宸殿。

辉鸿大殿内零星几位内侍位于侧方,大殿中央空空荡荡,这座昔日盛大璀璨的宫宇,竟衍出几份孤寂。

除了那座嚣张的四爪猛禽雕。

木虎生猛,血盆大口间撕咬雏兔,那双瞪如铜铃眼还死死盯着前方,好似高台之下全是它的猎物。

领路公公将人带至紫宸殿前,拂尘一掸:“你且在此处候着,咱家先进去通禀一声。”

取下帷幔,霭霭绸缎被剥开,她美得张扬,眼波流转间媚骨天成一举一动都在吸引人,让多年浸染在宫中的公公也不得不感叹句美。

只见她勾唇轻笑,柔荑一翻银票便到领路公公手中,“公公辛苦。”

公公脸上的笑顿时藏不住,满意地将银票收好,却偏偏故作正经道:“劳姑娘在此处跪着等会儿,想来陛下很快就能传召了。”

而后迈着小碎步离开。

在他身后谢白薇唇角逐渐降下,她视线在空荡荡的大殿内扫荡一圈,落在那座猛禽雕上,微微一眯眼,扬声道:“罪臣之女谢白薇揭发父亲林亦,意图谋反!”

随后弯身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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