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就是半个时辰,谢白薇端跪在秋风中,进进出出的内侍无数却依旧没有回应。
透过紫宸殿偏方的窗棂,一直趴在上面的陛下看到这一幕。
他一身金丝游龙的黑衣大敞,十二旒头冠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珠子随着他的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先生先生,时辰到了么?”
时辰点滴过去,在极致的安静里,被唤先生的中年男子正合上一本奏章。
他坐在五爪盘龙椅上,笔架上帝王砂笔墨未干,男子端过内侍奉上的茶水,开盖热气升腾,他道:“就快了,陛下乖乖坐好。”
“啊?”陛下语气失落,趿拉着鞋扑到太傅身边,“先去嘛,阿姊已经在外面等很久了。”
太傅没回应,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内侍首领见状主动上前,从后面雕刻龙飞凤舞的书架上摸出个未完工的木雕哄道:“陛下您看,您上午不一直想做木雕吗,奴婢带您到旁边雕木雕玩儿,大人桌上还有一堆奏折呢。”
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陛下有些泄气地推开内侍递来的木雕,乖乖在一旁蹲守。
一会儿过去,他感觉自己脚有些麻了,于是提醒道:“时辰到了。”
太傅翻阅奏章:“还没有。”
又一会儿。
陛下:“现在到了。”
“……”
合上手中未批完的奏折,太傅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好,那这就去吧。”
陛下兴奋地蹦起来,奈何蹲太久双腿不听使唤,猛地一起身差点没站稳,好在被旁边的内侍手忙脚乱地扶住了。
偏房相当于正殿延伸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是先皇为利用上朝前的一点空隙批阅奏章而设,穿过偏房门便能到紫宸殿屏风后,前方大殿上的事物便可一览无余。
透过朦朦胧的屏风,太傅看见那道安静跪在地上的身影,微微颔首,“倒还有几分耐性。”
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内侍急忙奉上热茶,被他摆摆手拒绝。
一直想出来的陛下,此时已经偷摸到屏风后,他双手交叠眼神亮晶晶的,“林亦谋反,你也得死。”
声音响起,外面跪着的谢白薇肉眼可见地晃了晃身子,她跪了许久几乎快支撑不住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她委身道:“陛下万福。”
清脆的珠宝碰撞声由远及近,很快在谢白薇有限的视野里出现一双金丝游龙靴,旋即下颚被人扣住抬起,浅色的眸子一点点抬起直视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谢白薇唇间微动,嗓音慢悠悠拖长:“陛下万安。”
几年不见谢白薇褪去稚嫩,本就惊艳非常的骨相愈发成熟,少了唇上的一抹鲜红她看上去十分虚弱。
陛下愣愣道:“阿姐怎么…”
他记得从前的阿姐不是这样的……
下颚受人牵制,动弹不得的滋味十分不好受,谢白薇轻扯唇角,“陛下圣明,可定要为小女子伸冤。”
这一笑直接勾了人三魂七魄,陛下正要痴痴应声,太傅忽地出声打断。
“百姓不信林将军会谋反,老夫也不信!可其随行副官提供的是铁证,法不容情,老夫……也是无能为力了。”
谢白薇垂首不语,她接下来的话谁也没想到,“林亦谋反罪无可恕。”
太傅一愣,紧接着道:“林将军为人我清楚,他……”
“他统兵二十五载,军中将领拥护,百姓民心所向,”谢白薇轻轻从陛下手中扭过头,仰头望上这个现下权倾朝野统领天下的人,“太傅真的了解他吗?”
说话间她再也抑制不住喉中腥甜,剧烈咳嗽中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流下。
“啊!!”
原先掌控一切的陛下丑态毕现,直到被那双苍老的手稳稳扶起,才回过神惊恐地躲到太傅身后,只露出个脑袋打量谢白薇,他小声地问太傅:“先生,漂亮阿姊也生病了吗?
陛下病了。
是谁也治不好的狂病,得此病者智如孩童,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自顾不暇。
也不知是该说今上鸿福,还是晋朝气运不行,先皇膝下二子战死沙场,独留下一子一女。
这天下没交给女子的道理,于是,陛下登基了。
为晋朝将来先皇殚尽竭虑,为今上做种种打算,奈何病势凶猛计划才完成一半,到最后,只留下一纸任命。
封太傅叶知熠为帝师,教导陛下,代管朝政。
叶知熠轻轻揽过惊慌的陛下,一下下抚着他的背:“是,陛下,她这是生病了。”
陛下顿时焦急起来:“那,那快找王爷爷来给阿姊看病,不能让阿姊跟朕一样治不好!”
大殿里内侍们如同塑像没人动弹,陛下更急了,干脆上手,使劲推自己身边的内侍。
“你们,你们快去呀!”
无人动弹。
“狗奴才,”太傅斥责,“陛下发话了,还不快去办。”
“诺。”
“不必,”谢白薇声音虚弱响起,她道,“让他们先退下。”
内侍静候旨意。
叶知熠挥了挥手,内侍们躬身退出。
朱红色厚重殿门缓缓合上,把谢白薇的声音吞噬在一片黑暗中。
……
最后谢白薇是被人抬进福禄殿的,她能感觉到周围各路人马围了一堆,几副不知什么药灌下去,几日过去才终于觉得好受点。
福禄殿金瓦青砖,鎏金香炉雕刻镂空仙鹤摆在屋中央,腾起袅袅青烟,坐着的床是檀木的,窗是能工巧匠精雕细刻的。
能死在这么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也不错。
谢白薇微眯着眼视线落在那个久久没迈步的人身上,“怎么?”
是尚宫局送来的宫女,名唤夏蕊,她嗫嚅不走,但支支吾吾地什么也说不清。
谢白薇没耐心等下去转身就走。
夏夏急了,但就算这样也没忘关上门,她鼓起勇气,三两步追上谢白薇。
小姑娘道:“奴婢知有些话不该说,但当初来安守战,奴婢一家正是因为跟着林将军,才从阎王手里抢回条命,若没有将军拼死守城,来安城早被屠了,奴婢一家永远相信林将军清白!”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白薇脚步顿住。
见谢姑娘似乎听进去了,夏夏多了份高兴,越说越激动。
“奴婢在宫里伺候这些日子,也见识了不少。三年前先皇甫一驾崩,楚、蔡两位异姓王趁机割据一方对我晋地虎视眈眈,圣上虽依仗太傅登基,却也要防范同为郦姓的表哥宁王,若此时再惹得民怨沸腾,岂不是白白给旁人送机会?”
“所以姑娘定要好生休养,才能静候佳音。”夏夏说。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屋内静默无声。
揣摩良久的勇气逐渐化为乌有。
夏夏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没想象中的开心,她开始想找借口溜走。
忽然谢白薇轻声开口:“为什么他一定不会谋反?”
谢姑娘清冷的声音乍然出现,吓得溜号的夏夏一激灵,但随即她下意识反驳道:“将军不是那种人!”
噗呲。
谢白薇笑出声。
她笑声起初很轻,在夏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之时,突然看见谢姑娘双肩颤抖,旋即谢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空荡的福禄宫中到处都充斥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笑牵扯到胸腔,重新拉扯起谢白薇刚刚平复的痛,疼得摔倒在床边,但她还在笑。
夏夏顿时不知所措,不知是自己哪句话惹得姑娘:“姑娘……”
谢白薇笑够了,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矜贵,靠在描金木塌上托着头看着那姑娘,“这么肯定?”
夏夏虽莫名有些怵,但还是据理力争:“因,因为将军不止在守城战中与我们共进退,还在战后自掏腰包沿街设棚施粥,这不知救活了多少穷苦人家!”
谢白薇顿了顿,“是……林亦施粥?”
“当然!”
“还有吧?”
“当然不止这些,”夏夏底气十足,“传闻一次林将军赴宴快迟到了,不巧偏偏在路上遇到位跛脚的耄耋老人,其他老爷都是命手下赶人,只有他特意从马车上下来,扶老人过去后,方继续赶路。”
“还有还有,传说战时敌军一支穿云箭射中将军,那箭锋利的直接给将军左肩戳了个对穿!那将军也只是简单包扎下,便同将士们一齐继续抗敌。”
夏夏总结道:“将军若是真想反,早反了,也少了这一身伤。”
她说:“当年最后一战先皇率军亲征,独留将军守城,当时四周的兵力全被调出去了!任谁看不出其中信任?没想到敌军得知消息后声东击西,带大军直扑来安,将军靠都城的十几万的守备军面对五六十万敌军,就这,将军都没出卖先皇,如今又怎会反叛!”
谢白薇语调很慢,“这些是听谁说的?”
夏夏自豪叉腰:“当然是街边的说书先生。”
末了还特意补充道:“但守城战是可是我自己亲身经历!”
谢白薇似乎对此来了兴致,“那说书先生和你的经历有没有跟你说过,林亦夫人,江唤的事?”
夏夏转转眼珠思索片刻:“说书先生讲过林将军举荐林夫人入军营之事,将军与夫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太感人了!”
“至于我嘛,”她回忆道,“……守卫战时我还小,只能帮大人打打下手,那时伤员多药材少,我一天要跑好几处送药,有一次跟姑姑走散,又累又饿直接在路边昏了过去,是林夫人把我抱在怀里带回去的,当时知道那么漂亮的阿嬢居然是林夫人也是吃了一惊呢。”
谢白薇说:“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身在宫廷,外面请愿的肯定会有你和你们一家人?”
“我是当然,不过……”夏蕊犹豫,她非常确定自己会参与,可她不确定爹娘会不会。
谢白薇没继续追问下去,长睫垂下给眼眸蒙上一层阴影,又很快抬起,她唇角一弯,道:“那你想不想帮林亦一把?”
一道闪电劈过,在天空打了个干响。
豆大的雨滴坠落,随之慢慢密集,暴雨转瞬而至。
谢白薇用过晚膳,抱着夏夏刚送来的阮坐在美人榻上,指尖轻触,一阵悦耳的曲声传出。
突然,一滴雨从窗口飘进,落在演奏者手背上,触感冰凉让她浑身一颤。
曲声没断,反而更加激烈起来,更多的雨顺着窗边打落进来,润湿一片。
熟悉的曲目在雨点干扰下不断出错,曲声骤然停下。
窗外雨声依旧。
谢白薇用力擦拭被雨淋到的地方,似雪的肌肤渐渐泛红。
恍惚中,劲风顺着窗口吹进殿里,挂在一旁的画作被吹落,盖在不知什么东西上。
一道闪电划过深夜,恍亮半边天。
狭长的画布,跟记忆中的盖尸布一模一样!
雨更大了。
风卷着潮湿的空气吹遍来安城。
雨夜中,几人身披斗笠闯入大理寺。
见有人进来,值守人员摇摇晃晃从牌桌上下来呵斥:“干什么的?!”
为首的大高个顿时矮了半身,向狱卒说明来意,藏于袖中的银子借着拱手的功夫,到了狱卒袖中。
醉醺醺的狱卒瞬间明白对方来的意图,他嬉笑摸出银子,颠了两下:“想开门说话?这点可不够。”
对方很是识趣,立即陪笑解下腰间钱袋子,一股脑递到狱卒手上。
狱卒掂掂重量这才满意,随手将钱袋子丢上牌桌,拎着一长串钥匙带几人进去。
把几人送到位置,狱卒留下一句“快点”迈着虚步继续回到牌桌上。
那几人动作很快,探监只一炷香时间就结束,走时人数不多不少,还是来时那几人。
只有其中一人身子弯得格外低,几近遮掩地藏在几人中间。
狱卒酒醉中抬头,那人头更低了。
狱卒催促道:“快走快走,别给我们惹麻烦。”
狱门重重落下锁,一切都尘埃落定。
林亦逃了。
单纯可爱的夏夏宝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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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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