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缓慢上浮，一点点透出。

江莱费力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她认出这是休息室。此刻空气干燥，但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苦涩味。

然后，疼痛姗姗来迟，右小腿炸开尖锐的刺痛，持续灼热着皮肤。

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半个右小腿被厚厚的白色医用纱布包裹着，中间透出隐约暗红色洇痕。空气中的药水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隐约间，似乎还能闻到些许蚀性液体残留的腐臭气息。

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钻心的疼痛立刻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上头顶，视野边缘发黑，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

俞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手臂下夹着一份文件。

看到她醒了，俞笙加快脚步走近，将水杯和文件先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还疼吗？”俞笙的声音放得很轻，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额头，又在中途改为帮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枕头，让她能更舒服地半坐着。

江莱对上她的眼神，蓝色的眼眸里是满溢出来的关切。她摇头，动作有些迟缓。疼痛是肯定的，但此刻她更觉得口干舌燥。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水杯上。

俞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拿起水杯：“要喝水？”

江莱点点头，伸手去接。俞笙小心地将杯子递到她手中，她没多想，就着俞笙的手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食道，带来的刺激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人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冷水啊……”江莱低声抱怨，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和不自觉的依赖。

俞笙接过她喝过的杯子，语气自然：“因为这是我的水。”

她站起身，“等等，给你重新倒。”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文件拿起来，放到江莱手边，“先看看这个。”

江莱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标题是：《关于滤网区基层医疗站点麻醉类药物定额留存提案》。

核心意思一目了然。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罗列了很多基层医疗点缺乏安全麻醉药剂，导致紧急处理时给伤员带来不必要痛苦的案例，数据详实，建议具体。

当然，也包括她这次。

俞笙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递给江莱。看着江莱小口喝着水，视线还落在文件上，她低声说：“提案我今晚就传回委员会。以后……不会再有今天这种情况。我保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分量。江莱抬起头，看向她。俞笙的眼神很认真。

江莱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提案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放松下来后，另一种不适感变得明显。她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发，指尖触到的却是混合着汗味的粘腻，还有药水味和化学制剂残留的古怪气味。她想起来了，在事故现场，她出了很多汗。

疼痛的冷汗。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对俞笙说：“我……我想洗个头。”身上暂时没法洗，但头发实在难以忍受。

俞笙闻言，几乎没犹豫：“好，我帮你。”

江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会吗？”

俞笙已经站了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伸手去扶她：“当然。”

休息室附带的浴室不大，但功能齐全。俞笙调好了水温，在浴缸外放了一张凳子，用厚毛巾铺在上面。她挽起袖子，动作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来。”她说。

江莱又看了她，满脸都是自信。她缓缓把把受伤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搁在她铺好的厚毛巾上，跪坐在浴缸边。

俞笙很快上手，开水，用手再次试温。

身体贴近，打湿长发，泡沫揉开，是俞笙熟悉的薄荷清香洗发露。她的手指穿过江莱的发丝，力道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调整到合适的程度，指腹按压着头皮，确实带来舒缓的感觉。

温热的手指，亲密的姿势，水汽在狭窄的空间里蒸腾……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氛围悄然弥漫。江莱闭上眼，耳根有些发热。

然而，和谐没能持续太久。俞笙大概真的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冲洗泡沫时，手法有些豪迈。一大捧混合着丰富泡沫的水，直直地从江莱头顶浇下，一部分不可避免地冲进了她的眼睛。

“啊！”江莱低呼一声，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刺激感让她眼泪瞬间涌出，她的手下意识去揉上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俞笙立刻道歉，声音里是真切的慌乱，低下头看她。

江莱微闭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刺痛和五彩光斑，还对上了她的目光，她摸索着伸出手：“别道歉了，快把毛巾给我！”

“噢对对对，毛巾！”俞笙手忙脚乱地把挂在旁边的毛巾扯下来，塞到江莱手里。江莱接过来就往脸上擦，却感觉不对——毛巾是干的，粗糙的纤维摩擦着被泡沫刺激的眼皮，反而更不舒服。

“是干的！”她又好气又好笑。

“啊？哦哦！”俞笙这才反应过来，想去拿淋浴头。江莱已经等不及，自己伸手凭感觉摸到了花洒的软管，拽过来，对着脸和眼睛冲了几下，又用把毛巾打湿，擦了好几遍，才勉强能睁开眼，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看江莱处理得差不多了，俞笙讪讪地又想继续：“我……我再帮你冲干净……”

江莱叹了口气，脸上还挂着水珠，无奈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俞大小姐不用这么忙。

江莱单脚站起来，脚却麻了一阵，地上也落了很多泡沫和水，她只有一只脚着力，身体刚一动就失去平衡，猛地一晃！

“小心！”俞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拉她。江莱也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结果两人湿滑带着泡沫的手碰到一起，非但没抓住，反而更滑——

惊呼声中，江莱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俞笙本能地倾身，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想把人拉回来。可她自己脚下也是一滑，为了稳住两人，自己的右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瓷沿上。

闷哼声和惊呼声重叠。

江莱在向后倒的瞬间被俞笙死死搂住腰，两个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僵持在浴缸边——江莱半个身子后仰，俞笙前倾着身体搂住她，自己的右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瓷沿上。

“你……”江莱稳住身形，低头看向俞笙的膝盖，“你膝盖没事吧？”

“没事。”俞笙嘴上这么说，但眉头皱得很紧，显然撞得不轻。她慢慢松开江莱的腰，扶着浴缸边缘站直身体，右腿有些不自然地曲着。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满手的泡沫、溅湿的衣服和狼狈的样子，突然同时笑了出来。

片刻后，江莱先开了口，揶揄道：“就怕人笨还勤快。”江莱伸手扯过一条干毛巾递给俞笙，想抽开一点身子。

俞笙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缓过膝盖那阵剧痛，闻言，蓝眼睛瞪向她，挑眉：“我笨？”语气里满是不服，搂着人的手臂也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似乎想证明什么。

她试图辩解，底气却不太足：“浴室太滑了……不是我的问题。”

江莱看着她明明有点狼狈却强撑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俞笙沾着泡沫的下巴，调侃道：“是是是，是泡沫先动的手，是地板不懂事，是我们俞引导员运气不好。”

声落，气氛松弛下来。

俞笙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听着她的调侃，膝盖的疼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俞笙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她扶着江莱站好，自己俯身检查她小腿的纱布——还好，没有沾湿。她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淋浴喷头。

“你别动，”俞笙低声道，声音有些模糊：“这次……我保证不会了。”

“好……”

伤愈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俞笙几乎寸步不离。调研工作被她临时调整成了远程协作，所有会议都改成了线上参与。休息室成了两人的居所，书桌的一半堆满了氧阀核心项目的资料，另一半则摆着医疗用品和江莱的药。

调研月，变成了两人漫长而安静的独处时光。

沉默的时候很多，一个看书或处理文件，另一个静静休息或望着窗外氧阀庞大的阴影。

无需过多言语，一种亲密在无声的陪伴中悄然滋生，缠绕着生长。

夜晚，疼痛会变得尖锐。江莱不敢动弹，只能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因为忍痛而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俞笙会醒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轻轻按摩她小腿上方没有受伤的部位。

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这天，江莱在又一次被痛醒后，突然轻声问：“你当时怕吗？”

俞笙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江莱的方向。伸手帮她再次按揉右腿紧张的肌肉，窗外的模拟星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落下一些光线。

“怕。”很久之后，她才说。

一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但江莱也没再问。

有些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问出口和回答的情感。

她缓缓挪了挪身体，靠近俞笙，把头靠在她的肩膀，闻着熟悉的薄荷味，感受着熟悉的体温。

“我也怕。”江莱说，“但我更怕的是……你松开手。”

俞笙的手臂环了过来，穿过她的腰，轻轻将她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右腿。

“不会松手。”俞笙的声音贴着她耳畔，“永远不会。”

江莱点点头，感受着腿上的力道。

爱是什么？

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