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月在夜间的疼痛、海量的数据和反复的报告中终于画上句号。

最终的“优化”没有如几个孩子预料的那样进一步削减滤网区本就微薄的氧气配额，甚至在边缘参数进行了松绑。

这反常的温和，或许是因为项目主导者是俞笙，或许……也因为保护俞笙而受伤的江莱。有些代价，也被计算在内。

江莱走在净氧塔的通用通行通道，被一个人叫住。

“江研究员。”

江莱回头，那个温润的顾清阳在她面前快步停下。

“上次的伤，因为条件限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实在抱歉。”顾清阳平着语气，面色平和，一双黑色的眸子露出担忧的神色，但又恰到好处。“顾氏已经内部讨论过了，等过段时间，我们就会开始评估，不久就会把有关麻药政策草案提交到上级。”

江莱没有完全侧身，只是看着他，对方一身白大褂，还有属于医疗人恰到好处的关怀让她有些别扭。她退了半步，站稳身子，也把语气压缓：“谢了，顾医师。”

顾清阳扶扶鼻梁上那副眼镜，上前半步，稳声回应：“不用谢，对你，我需要做这些。”

闻言，江莱面上的表情一僵。她看向对方，那人却还是一副温和模样，仿佛那句话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照料。

但江莱知道不是。

江莱又退了半步，作势要离开，平着语气假装没听懂言外之意，“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莱。”

她刚走半步，顾清阳又喊住她。

江莱脚步顿住，看了看面前授勋厅几个来往的人，压下眉色转身，“还有事吗？顾医师？”

顾清阳没有马上回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没有标识的药膏，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顾氏的分支产业在做药品研发，这个药膏临床试验效果很好，我特批了一支，希望你收下。”

江莱看了看那支药膏，白色的管身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上方只有一个简洁的树木标识，停在那双稳稳悬在半空的手上。

她又看了看自己被长裤遮挡的腐蚀伤。

那次清创后，俞笙后来跟她说，顾清阳在处理紧急状况时医疗水平低下，以后任何一场需要医疗的项目都不会再接他的申请。

但是，顾氏在内推的投票中投了全票，给出的理由也说服了一些原来摇摆不定的家族。

所以俞笙又说：“还算长了脑子。”

江莱垂下眼，目光落在顾清阳胸前那枚闪得晃眼的纯氧楼徽记。

江莱深吸一口气，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拿起药膏，迅速放进口袋，抽平眉色，“谢谢。”

顾清阳收回手，再次开口回应：“不用谢，我……”

“我还有事，先走了。”江莱打断他未尽的话语，侧身快步离开了。

走到人群稍密集的授勋厅，江莱才喘出一口如释重负的呼吸。

顾清阳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刚刚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地砖的倒影里，顾清阳看向了天花板上的监控。

那个动作，很像是在……汇报。

太奇怪了。

江莱把手拿出衣服，走进了授勋厅。

授勋厅里，即将开始的，是净氧塔的正式研究员评级与授予仪式。

阶层划分将在典礼中定型。

即使此前江莱仍在伤病中，所有繁琐的汇报整合、数据预测、最终成果提炼，俞笙也全权交给了江莱处理。所以，当评级公布时：A 江莱。

格外醒目。

会场穹顶高阔，光线明亮地照亮每一个角落。空气里的清新气息冲散了记忆里的浑浊。当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念出“江莱”时，她站起身。

身上那套质料挺括的特制研究员制服，不同于标准制服的刻板，细节考究，妥帖地包裹着她的身躯，衬得她原本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利落。

这是俞笙几天前不由分说塞给她的。当时俞笙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反正你会拿A ，什么时候穿都一样。”

想到这，江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压下心头荣耀与复杂情绪的混合，压住步伐，穿过中间过道，踏上台阶，走向灯光聚焦的授勋典礼台。

她的步伐不算太稳，小腿的伤口早已愈合，但记忆的隐痛，残留在骨缝里，无法完全消散。

台上很空旷。除了主持人，只有另外两位刚刚被授予等级的研究员，都已是鬓角见霜色的前辈，评级是B 。

江莱走到她们身边，微微躬身致意。两位前辈也对她点了点头，但目光中的复杂感慨，很是明显。

主持人声音肃穆：“接下来，有请为本次新晋研究员授章的嘉宾——现任纯氧楼管理委员会决策家族，俞家继承人，净氧塔A 级首席特聘研究员，俞笙女士。”

俞笙从侧幕走出，步上典礼台。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与腰身清晰。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眸。她脸上带着惯常得体的微笑，向台下微微颔首。

掌声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其中也掺杂着骚动。授勋坐席中的一众年轻研究员，低语声四起：

“我就说俞研究员是净氧塔的颜值天花板，这身西装杀我。”

“这身高这比例——也太优越了，站在那儿就是气场。”

“唉，可这种大家族继承人，以后多半得联姻吧……不过每天在塔里能看见这张脸，都算福利惹。”

“唉，你们说，最后会是谁会拿下这份福利啊……”

江莱垂着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议论缠绕在俞笙周身，也隐约飘进自己耳中。她正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仪式上，一个身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恰好挡住了台下众人。

“紧张吗？”俞笙的声音不高，仅够她听见。

江莱略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两位前辈：她们正自己调整着刚刚收到的B 等级徽章。俞笙将徽章递给她们后，没有帮忙佩戴的意思，便径直越过，来到了自己面前。

“有点。”江莱如实回答，声音很轻。

俞笙从礼仪员手中的天鹅绒礼盘里，取过那枚A 等级的金色徽章。江莱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俞笙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动作自然。然后，她向前半步，手指捏起了江莱制服的衣襟。

俞笙要帮她戴上。

江莱抬起眼看向她。俞笙却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襟。徽章别针穿过织物纤维，扣合。动作缓慢，甚至显得有些刻意的细致。

看着俞笙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江莱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也彻底放松，笑意再次爬上她的眼角。

“不紧张。”俞笙低声说，同时完成了徽章的固定。她松开手，抬起头，迎上江莱的目光。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好的，请各位研究员面向中央主摄影机，我们合影留念。”主持人适时地发出指令。

接着，主持人转向俞笙，语气恭敬：“俞首席，请您移步到台中央位置。”

按照惯例和地位，作为授勋嘉宾和最高级别的研究员，俞笙应该站在最中间。

俞笙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侧过头，对主持人微笑：“不用了，我就站这。”

说完，俞笙非但没有向中间移动，反而向江莱身边又靠近了一小步，彻底站在了江莱身侧，两人肩膀几乎相触。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这份明显的拒绝有些不符合往常的默认规则。

中央位置象征着核心与荣耀。而江莱，即使她是今天唯一的A ，但因为出身逊色，自然还需要站旁边。但此刻俞笙的态度明确，且她拥有打破常规的资本。

主持人反应很快，立刻对摄影团队示意：“调整机位，聚焦台右区域。”

于是，净氧塔官方记录影像中，首次出现了镜头偏向一侧的画面。台上以俞笙和江莱为中心，重新形成了一个半圆。

“大家请看镜头——”

“3——”

“2——”

“1——”

短暂间隙里，江莱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稳稳地握住了。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在公开场合下。

快门声响起，白光一闪。

照片定格。画面中，穿着笔挺西装的俞笙与身着特制制服的江莱并肩而立。俞笙唇角带着微笑，目光直视镜头，头偏向一边。江莱微微颔首，神情沉静。她们站得很近，手也握在一起。

这是属于俞笙和江莱的，第一张被净氧塔官方记录在案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