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级授勋典礼结束得有些晚。

回到纯氧楼时，窗外的模拟天幕已切换至深蓝，人造星辰疏疏落落地亮着。房间里只开了墙角几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柔，将家具的轮廓晕染得模糊。

江莱沐浴完，穿着俞笙给她新准备的睡衣，靠在沙发里，柔软的触感连带着手里的A 研究员徽章，温成一片。

白天的场景还在脑海里：台上，聚光灯，俞笙亲手为她佩戴徽章，台下那的目光。还有俞笙的眼睛……

“累了?”俞笙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带着水汽蒸腾后的微哑。

她应该是故意的，往常的睡衣今天换成了和江莱一样的颜色。丝绸贴着她修长流畅的身体线条，发梢还滴着水，落在锁骨凹陷处。

江莱抬起头，目光在同样的睡衣上流转了一阵，才对上她的视线，摇摇头：“还好。”但声音有疲惫，因为带着某种轻盈的东西。

评级通过了，调研海量数据的压力，终于尘埃落定。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俞笙身边，她本该感到彻底地放松，甚至……喜悦。

俞笙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圈在身前。薄荷的清爽气息袭来，一阵温热的体息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压迫感。

俞笙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这个动作在受伤期间做过很多次：扶她起身，引她行走。江莱习惯性地将手放上去，指尖触及温热。

俞笙立起身后，五指收拢，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轻轻一拉。江莱顺着力道起身，距离拉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蓝色眼瞳里映着自己的茫然。

“腿还疼么?”俞笙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多了。”江莱答，试图抽回手，俞笙却没放。

“那今晚，”俞笙的拇指在她手背摩挲，拂过清晰的血管，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字字意味明显：“别去客卧了，床够大。”

回来的这几日，江莱确实以腿伤为由，都睡在客卧。原因：此前的调研，俞笙几乎每夜都需要帮她缓解腿部的疼痛，没怎么睡过整觉。

“别紧张。”察觉到江莱的沉默，俞笙的声音开始带着笑意，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就当——庆祝你评级通过。”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松松地环着，带着安抚的意味。江莱慢慢压着自己放松下来，试图说服自己这没什么。

朋友之间……或许也会如此？

何况她们之间，早已超越所谓的“朋友”，只是谁都没有明确去定义。

灯熄了。

黑暗如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丝光，勉强勾勒出床品影子模糊的轮廓。

俞笙似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江莱却睁着眼，盯着面前墙壁上那片朦胧的暗影，身体僵直。背后传来俞笙的体温，隔着两层轻薄睡衣，热源恒定。

这感觉并不陌生，但此刻，这份温暖却让她心跳有些失序，皮肤下的血液流速似乎加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莱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获时，身侧的俞笙动了一下。她在睡梦中的手臂自然地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江莱的腰间。

触碰的瞬间，江莱的身体一颤，瞬间清醒。那手臂的重量很轻，带着睡眠中的松弛，并不难受。

随之而来的，是俞笙整个身体无意识地朝她贴近。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后颈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属于俞笙的干净气息。

但……

不对。

这个感觉……不对。

不是亲密，不是温暖。是……动弹不得。

江莱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脊背僵硬。她想挪开一点，哪怕只是一寸，但总感觉俞笙抱得很紧很紧。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被锁住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声音炸响在她脑海——

“按住她。”

冰冷，嘶哑，没有情感。

是俞笙的声音。

但不是此刻这个俞笙。

是在那个在腐臭气息的氧阀调节站里，眼睛布满血丝，对着顾清阳怒吼的俞笙。

感觉也瞬间被切走——她被死死压住，肩膀和腰上传来巨大的力量。

挣扎是徒劳的。

视野晃动下，只有锈蚀的天花板和俞笙冷酷陌生的眼睛。

“动手！”

自己不似人声的惨叫，又一次在耳膜深处轰鸣起来。腿上的旧伤处，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灼烧着神经。

她想挣脱，哪怕只是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但身体根本听不到，也控制不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感觉那只手臂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怎么了？”俞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睡意被打扰的模糊。她微微松开一点手臂，低头想去看江莱的脸。

就在束缚稍松的瞬间，江莱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向后一缩。

动作幅度很大，在安静的黑暗里，在紧密相贴的身体间，这突兀的退缩清晰得如同惊雷。

俞笙的手臂顿在半空，瞬间清醒了。

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江莱能听见自己心脏在疯狂擂鼓。

“……江莱？”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俞笙的声音带着困惑，还有被拒绝后本能的受伤：“你……在躲我？”

“别……”江莱喉咙发紧，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意识的惊恐，鼻间传出沉重急切的喘息。

俞笙愣住了。

黑暗里，她看不清江莱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无法控制的战栗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江莱？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俞笙又叫了一声，她伸出手，想去碰江莱的肩膀。

那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

在江莱此刻高度警觉的感知里，同这只手来的，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和控制。就像那天，死死按住她的指节泛白的手。

“别碰我！“她失声叫出来，声音尖利，把自己和俞笙都吓了一跳。

江莱猛地向后缩去，整个人坐起来，脊背撞到冰凉的床头板。黑暗中，她急促的喘息越来越清晰，眼睛瞪得很大，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混乱的光斑和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画面。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发抖。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取代了刚才拥抱的温热。

俞笙僵住了，所有的试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击得粉碎。

她也坐起身，打开了床头一盏低功率的小夜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和江莱惨白如纸、布满惊惶的脸。

江莱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角，眼睛不敢看俞笙，只是虚虚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江莱的气息渐转平静，但仍在颤抖。

“江莱，”俞笙的声音沉了下去，严肃的担忧替代了原先的困惑：“看着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江莱的意识开始随着声音回笼，但颤抖让她无法思考。

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害怕。怕那个拥抱，怕那股力量，怕俞笙靠近时带来的感觉。

可她说不出口。

这太荒谬了。

俞笙在关心她，她却像个疯子一样抗拒、发抖。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缓缓搪塞，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俞笙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担忧、困惑、被拒绝的刺痛，还有更深的不安。

她不能逼她。

可原因是什么？因为拥抱？因为黑暗？还是因为……？

“好，”俞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轻，更缓：“没事了，不想说就不说。”

她慢慢向后挪了挪，重新躺下，躺回了自己那一侧，给江莱和自己之间留出了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隙。

良久，江莱带着收不住的喘息，轻声唤：“俞笙……”

“睡吧，”她背对着江莱，声音隔着那段冰冷的距离传来，平淡无波：

“我不碰你了。”

俞笙伸手，灯光熄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这一次，寂静里多了许多无形的东西：未解的困惑，尖锐的尴尬，还有一道刚刚浮现的冰冷裂痕。

江莱依旧蜷缩在床角，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她看着俞笙背对自己的轮廓，看着突然袭来的疏离和沉默。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另一侧，俞笙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会让她害怕？

有人的泪落下，润了整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