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充!
张着鸦栽了个大跟斗。
漫天麻纸扬扬而下,蝴蝶般堆停在身上,闭目躲避,眼帘已经成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晕红,俨然是烛火透照。
张着鸦呸得极重,不为旁的,只半边不意飞入他口中的墨迹,味道让之不敢往好了的想。
抖开大袖胡乱扑打,将自己救出,纸张散落遍地,集有一函,瞧着倒有些文气逼人的意思,可惜上头尽是乱笔,不似字句。
即便是字句,张着鸦也不懂就是了。
他就这样委顿在地,左一看,右一看,除去身边乱糟糟,第二关与先前竟别无二致,好生怪异,小鸦摸着脑袋也想不通。
一关收结不曾给予半点指引,此地布置倒是亲切,可若要一问三应,未免枉对冥司苦心设计,他就要起身,颈后微有暖意,如烟如织,仰颈察看,在他不见处,背后列了两只龟鹤座博山炉,青铜的材质,设计颇为婉约,制造却大得出奇,仿佛炉鼎,愈发熏烈。
张着鸦错步让开,略略打量,眼睛方捕捉到什么,满地废纸振动边沿,原本是为热浪所激,到后头便是活了过来,飞蛾扑火在炉盖上头,水龙卷旋,渐生成半屋大小,大有分别日月之势,与鸾鸟朝献之奇景大概。
张着鸦却受不得其中楠木馥郁的味道,掩住口鼻走向坎宫,眼神只切在一处。
不过几步之遥,却是愈走愈阔,脚是动的,位置是不移的,只砖墁不知歇地延展,潮吞莫过如此。好容易地下休了侵吞山海的架势,张着鸦抵达那处时,木屋已作宫殿大小,唯独书案高椅久居不动,待人来寻。
他道:“大人?”
座堂之上,正是他早先匆匆一瞥打算呼拜的老头,怕是此间唯一魂灵。此刻此地,定睛细看,才知他黑发蓬乱,麻衣污薄,一张坍皱的面皮蒙着嶙峋瘦骨,座下无影,名是老鬼,形如骷髅。
鬼神有各自的神通,既是落镇此地,核验小鬼,捏一个幻相出来不是难事。
只可惜,张着鸦是一只很倒霉的鬼,地魂恰恰主前世记忆,千般前尘,他只记得一个名字。是否修行?可有亲眷?因何而死?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万事皆休。
因此,他也看不出这是不是障眼法。坐着的,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堂案左右,灯火支了十七八,别有香炉,上起线香一支,满屋澄明,烟雾飘香,若按鬼来论,毫无疑问富泰极了。
只是,张着鸦不知他身份,若平白截了他者香供,怕要造孽,也对过关不利,因此只在三步外。
等了片刻。
老头不应。
但也不大准确。
与其说不想理、没听见,他躬缩成一团,更是形如枯草,似乎周遭起了耳障,而他身处其中,见而未见,闻若未闻。
张着鸦思及前头片刻经历,很有些犹豫,轻声,“郎……”
老头子动了。
抖了三抖,却只是盯着桌案,神色惴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理如此……”
这句话不知是冲着谁,张着鸦略感头皮发麻,眼无定处,须臾答声:“是,我一定会……”
第六个字音响起的前一瞬,老头没声没息滑了下去,像是顺流而下的一段飘帛。
张着鸦撑着桌案,赶紧俯身去找。
正对上一双眼瞳。
老头面皮干枯,眼睑薄又窄,像是被搓皱的灵纸。眼珠子却极黑,幽幽的,乍一对视,很有一种被老鬼瓮中捉鳖的毛骨悚然之感。
张着鸦“唰”地竖了一背的汗毛,忘了叫出声。
老头往他身上凑,耸着鼻尖寻嗅什么。张着鸦想跑,但被吓狠了,僵立难动,疯狂拨动心里的算盘珠子,想着该怎么才能救命。
他的胸口,好像还有一片宝物……
手指不动声色地游向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老头瑟缩了一下,不由分说,惊恐难言到了极致,口齿不清咆哮着:“走开!走开!”
张着鸦还保持着弯腰倒吊的姿势,给吓得要死,噗通跌在地上,没坐稳就往外边挪。
老头也钻得远远的,攀着椅架觑了一眼,不晓得为什么,更是一幅惧极攻心的惨状,在高椅靠背之后抖来抖去,躲来躲去,哆嗦半晌又爬回案前,一个顶礼乞拜的大礼:“我错了!我错了!”
他每低吼一声,额头抢地就是一声巨响,听得人头骨都跟着砰砰作痛。
再叩,再道:“错了!错了!”
张着鸦被骇得头皮发麻,赶紧再挪,闭目合十连连作揖, “你没错!你没错!”
他嚷了半天,哀求混着嘶吼,屋里被他们两位逃窜的架势弄得一团糟,张着鸦有点想哭,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再看,却发觉自己缩到了屋子西。
而老头冲着屋门,沉醉而害怕地磕着。
怎么这么不对劲?
张着鸦拧着脖颈顺势看过去,魂惊魄散地收回了目光。
门洞豁开,却不闻一渧声息,不见一毫生灵,仿已不在尘世。翩跹的麻纸不知何时停下跃动,一半斜角朝外,恐是护主之意,一半直逼自己,蓄势待发的模样。
老头滚离坐堂,真是不看不知,高背椅后,垒着一坨又一坨快要散架的香灰,炉篆堆抬,累成不规则的尖塔。
除此以外,清净的域内,再无长物。
供物很多,太多,比他所见远要多出十倍。
这里不是村居。
更像是……什么庙。
老头对着正南,狂扑乱拜,掀起阵阵袖风,竟然扑得灰尘卷起,满屋淤积的香气,燃香烧了火星,灰烬簌簌跌落,奢侈到极致,虔诚到极致,恐惧到极致。
可是,那边明明黑洞洞的……
他哪是冲着什么鬼神?
被黑白二差激出来的勇气原来脆若鱼沫,轻易就破了。
张着鸦一脸惊恐,视线跟着那老人疯狂叩首,叩首,再叩首!
眼角快要痉挛时,老头大梦初醒,“噌”跪得笔直,眼中光彩夺目到骇人,嘴巴咧得弯弯的,“你回来啦?”
张着鸦心乱如麻,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办,渐渐的,失魂一般,竟然顺着“……啊”了一声。
老头十指交握奉在心口,眼光朦朦带雾,温柔动人,嘿嘿笑着,一派心驰神往的姿势,竟是痴了。
一声清浅的呓语,像是谁的叹息,就响在耳边。
心口一凉,张着鸦倏然回神,迟钝地找回了清明和惊怕,可是又急得很,在屋里抓着头发跳脚。
第二关,真的诡异至极,毫无温情,毫无道理,什么提点也没有,连正头司判都没有,谁知道老爷子是箭还是靶子?是招引还是屠杀?疯的还是清明的?难不成是幻影,要他跟着做?
不对不对。
挑擢甄选的考测千千万,可没听过谁对着题目一顿乱抄就能当状元的。
可是如果不是学,那他该做什么?
老头虽然行态憨陋,神色迷离,但暂且没做出什么索命的恶行,张着鸦再三提胆,一步一停,犹犹豫豫,躬身觑着他如梦如醉的表情,五指一拍。
噗!
一个人。
偌大的宫阁,依然是西位,白烛忽闪到一边,让出颇为可观的尺寸,便生生多了一方棋坪,并两盒溜光的黑白棋。
那从天而降的是个男子,披头散发却气质庄严,衣袍繁杂却骨骼清冽,似鬼似仙,不发声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黑棋子,五官团着雾,辨不真切。
张着鸦来回比对。
这是……真司判?
好怪的来路。
张着鸦记性糟糕,所幸第一关过去并不久,他还变聪明了些许,摹着自己曾经的语气,试探道:“大人……有何指教?”
那人毫无停顿之意。
蜡烛已经烧过一半,线香的黄檀味道却越来越浓了。
张着鸦闭口不再问。
这一关估摸着也是幻境,却是渐次递接,一干物件和落神都又诡又妙,叫他懵懂之外,竟生出一种莫名其妙、难以名状的喜悦。
再拍。
噗!
果然,又是一个人。
这一次,天公落下的,是一个玩笑。
那人浑身都裹着浓雾,背影朦胧,什么衣饰姿容都是空谈。唯独五指可见,修长洁净如出书生,却是一刻不停地淌着血,颗珠外冒,淋漓如雨,汇下成流。
若取之自身,必定命不久矣。若取自他人,可谓心狠手辣,杀孽冲天。
他压腕,取食、中二指,自棋奁中,顺意拈起一枚玉质圆子,定如鹤势,但久无落棋动作,细看,才知指尖那物质性如水,不过是取棋意而生的一团灵气,那君轻轻一捏一撒,就送了满天细碎烁光的齑粉。
轻盈的一道神音,在满屋烛光中幽幽荡出波澜。
“第二关,身陷梦癔,何以为之?”
这一章有点短,是因为分段需要,下一章会回到正常篇幅。
故事设定存在的时间比较早,按理来说还没有用纸张书写,但因为是架空,我觉得用纸更方便,就乱拼凑了,不科学不科学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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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潜蛟将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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