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潜蛟将行三

何以梦臆?

小鸦摸了摸下颔,扮作沉思的模样,有几分不合称的老成。

一司判撇过眸光,可惜只瞬息,不容辨捉。那之后,袅袅烟云纷纷落下,在不近不远处,将张着鸦心神全扯开。

云气缭绕凝结,变得十个霞衣美人,鬓鬟如云,螓首蛾眉,笑容优美多情,窈窕身周罗绮轻拂,纤臂之上披帛低垂,白玉环佩叮叮当当,罗袜绣鞋掩掩藏藏,当真是世外仙姝。一见着他,十分惊讶的样子,莲步移动,左右顾看,待见得众姐妹都是一般反应,以袖敛容咯咯笑不停,亦步亦趋,环住他嬉戏,弄得小鸦眼花缭乱,对着不知何处:“仙女是为什么事情来?”

美人牵了裙裾停了脚,忍俊不禁,眼波频仍,只正在小鸦对头那位,模样十分机灵,细细打量了他,微福了福身子:“着鸦君。”

小鸦心道,仙女们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么!恭敬聆听,便闻得:“今日我等奉命下凡,是为呈送仙草。”

张着鸦与她对视,呆呆眨眼,直到女子扬起手臂,示意臂弯那物,张着鸦才看清,彩衣遮蔽下,竹编花笼轻挽,正中搁置药草,似乎才从天医星君药圃采撷,青翠欲滴。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光景,声色皆丽,笑起来更是招人喜欢:“着鸦君可要仔细瞧,九枝杜衡,一枝细辛,选错了再没有多的,这位老丈的谵妄之症,你也就救不成了。”

他分明不通药理,这可难倒了小鸦,余下仙子快步站成排,以同等姿态侍候。张着鸦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无论如何不敢断定,犹犹豫豫,又踱到先前女子前首,略一思忖,取出篮中宝物待细细看来。

谁料得仙女们笑弯了腰,都道:“看来是天意使然呢!”手边各物都消散了去,唯独小鸦手中一株。

张着鸦“哎”声挽留,自己可不是择定的意思,可仙女们哪管他,足下祥云冲涌,衣袂轻举,穿越灯烛窗棂,又回到天宫去了。

张着鸦握着药草,不免“哎呀”,想到仙子的话,又觉得并非生机全无,转身看看草,看看鬼,亦没有旁的办法,拈了那物,以两指填入老鬼拳心。

见老头不动弹,张着鸦轻轻推搡:“吃呀?”

老鬼朝内汇聚眼珠,待看清,啪地摔下手中物,蜷缩身子,一味地发痴。

他行止间毫无怜惜之意,怕是神智昏昧,也不知独此物能救他于水火。

张着鸦忙不迭捡起药草,一推,二推,几推几败,无可奈何,又是那副茫然无知的神色,想来想去,不如哄他吃下,正往跟前凑着,老鬼与之对视,眼珠乱颤,激动似要昏厥,骇得小鸦乱中将那药塞进他嘴巴,惊声:“别!别!”

浊泪蜿蜒而下,老头吐出半株仙草,一番酝酿,哭声呜呜。

张着鸦捂住双耳,愁得整个鬼皱成一团。

老头神色癫狂连呼带喊,满口罪孽偿还,细看,却不是冲着张着鸦,更像是做了亏心事,损了外物,或损了什么紧要的人,一生都未能解脱。

如此自甘黄粱,要么是梦中有一生所求,寻不到半点业报,平白得获,宁愿混沌而死都不想醒悟。要么梦中是昔日旧景,人未去楼未空,喜乐安康一样没丢,恍如昨日。

身陷梦癔,要杀梦。

张着鸦甩开袖子,一咬牙,在屋内翻箱倒柜起来。

早在棋盘现世时,屋内随之涌出很多杂七杂八的物件,被拢在一处,是遗弃物。

样式古朴陈旧,看着也不大值钱,多是些孩子玩意儿,被耍得太久反而不招喜欢。

他连抱带捧,半拖半抓,将旧物全部递到老头眼前。

真物不入假梦,既入便是幻影,如果药不应病,不可寄望,那就告知他现世,不怕他不显出一丝清明。

却是喀哒一声,棋子落盘。

仙人无应,老鬼更甚,那就不对,换!

他抛了东西,另择新物。咬牙切齿,一股劲将所有香炉拽到老头脚边。

先前为旧件,让他尝尝往日的滋味,鬼一生的执念跑不脱当人的往事,不管他拧在何处,大多关乎自己,至于旁人,多是千里因果一线牵罢了。

但怪的是,物件不成。

人、物、情,彼此相系,但凡其中一个甸甸过重都很容易成结,东西不好使,按理来说该去寻人,只是第二关中,从头到尾就只有张着鸦和老头自己身陷局中,但很显然,并没有谁对他这个毫无记忆的新鬼爱得要死要活,就算有……老头子也不是对着他磕头啊?

张着鸦心道“冒犯了!”端着一只盛满灰烬的束口小鼎炉,鼎耳差点戳到人家鼻尖,觑着老头的动作。

后者眸光闪了一瞬,却是无睹香灰,抓走了桌案上唯一一本册子,和一杆笔。

喀哒一声,是一枚棋子入了星位。

两位神差依然没多的反应,所以,答案,还是不对。

病在心头,要想脱梦,无外乎要把什么东西打碎,张着鸦如今还太脆弱,无法入梦提拽,只能试图唤醒。

只是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一试的物件。

怪事。

小鸦撇了小炉,蹲成一团,死盯。

老头拿到纸笔就不痴不磕头了,转而盘腿坐地,神色沉醉而恍惚,在册子某处打了一个叉,喋喋不休:“没错……我没错……”

张着鸦依话道:“好。”

老头不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动声。

鬼没有呼吸,可他的胸腔在一挺一缩之间胀得膨膨的,像是不停灌了风又泄风的麻帆。

张着鸦歪着脖颈贴过去,看他在涂什么,只瞧见约莫三个脏兮兮的墨点。

试着抢了,老头就对着手板心,嘀嘀咕咕,坐立不安,继续抹。

“梦癔。”

张着鸦盯得快要失神,喃喃:“你的梦臆……”

老头的……

老头?

不对!

他惊了一声,跪坐轻轻立掌,正冲老头肩胛。

噗!

如此如此,怎会如此?

如果老头是人,鬼气阴森,他必定不适,浑身发冷。如果他是鬼,同类不斥,质地不异,就算是天聋地哑,被拍得连连作响,总有眸定看物的时辰。

而不是露出这个神情,发出这个声音。

张着鸦闭目提神气,神思全部凝在心脉前,那凉飕飕的东西上。

薄片出自冥界一大圣物,能为初入阴司,没有香火修为的鬼魂供奉法力,不借只送,不需分毫。

若是借此发挥神通,劣等小鬼,声息触碰,并不差人灵分毫。

老鬼不为此关判,想必占据其他位置,凭以发作。个中本事职责先不谈,眼下种种经历,无外乎告知张着鸦,无论司判,亦或老鬼,都是他随意操纵不得。

此外,才可称为变数。

张着鸦想起老头扑簌的泪水,不免生疑,眼底关切渐渐铅沉,看他们都用一种置身事外的眸光。

如果不用一丁点儿法力,只是回归一只毫无杀伤之力的弱鬼新鬼,轻飘飘若无物……

五指落下,这次,穿身而过,触不动纤毫。

张着鸦是鬼,这是真的。

老头是鬼,这是假的。

梦臆,是真的。

老头的梦臆……未必是真的。

入梦忘梦,观影无影。

第三声,喀哒,一枚黑棋入局。

两位仙客并不介意他心中骤然奔啸又徐徐放平的波涛,只是交谈。

依然是,声音空灵。

“我好像快赢了。”

“翻对棋谱,结局早就定下,发什么梦话。”

“哦,所以,这是第几局?”

“十,最后一局。”

“好吧,那它,是我们掌司的第十只小鬼,要不要再赌一把,看它能不能出去?”

“赢家棋消?老规矩?”

张着鸦听得很觉得有意思,却笑不出。

那冥界薄片之所以是一道圣物,就是它从元主身上脱下那么一小块儿的时候,不仅带着哪位神人恩赐的法力,还带着冥界千万年来形成的规矩。恩报、伐恨、司职。

不多,也是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儿,只是芸芸天地道其中的小小一撮,无关为人前缘和天生冥职,同额等份,一旦随身就如同朱笔落拓,将匹配合称的一些条律教给该教的小鬼,一条一条的,像是冥界的莲茎抽丝,将这些毫无束缚的东西隐隐定住。

可是,张着鸦三魂残坏不完,听悟的教诲也自然漏了三一。

时至此刻,无可补缺。

更别说于他更加紧要的法力。

越到后头,两位仙人的着棋反而更快,敲盘之音交迭错落,让张着鸦这个旁观者心头微微发乱。

这村庄即便临居眺渡河,也不是鬼该来的地方。人域多阳气,他自身尚未学得修行的法门,每在关测处多耗一刻,借以支持的法力也就消减一分。

所以越到后面,情势就愈发危险。

张着鸦不再有时间侧耳旁听仙人闲聊,因为来来回回听了这么几句,他始终没有听到有用的东西。

而老头子却渐渐消瘪。

只少许时候,他册上斑点添至十余数,旁人不知其中蹊跷,却也看出不是随心绘制。

书页没有针线穿订成册,可随意取用,他并不觉得跪在地上怎么,手下点画愈发快,火急火燎,将纸张铺陈开,下笔如飞云奔马,气势浩瀚,临到尾一张,恰恰在至微至妙处,墨尽滞笔,将老头吓得面色发白,鬓角沁汗。

尽管鬼身本是惨死样貌,此时也非同小可,张着鸦灵中闪过白光,飞速取来小砚,老头吐出舌中毫尖,左右蘸取,恍不知墨汁何以天降,只补上最后一笔。

至此,他身躯只纸张纤薄,张着鸦从画作前转回眼神,骇了一跳。

他自知对老头之可怜尤甚恐惧,虽无意冒犯,仍将他抓离册页。

老鬼一时为大成所迷,视他若无物,又怎会任他摆弄,屈身坐在原处,实拔不出,千斤之力亦难以抗衡,枯败之状蔓延周身,只眼珠闪烁着非人的光彩,仿佛焰火。

这景象犹有刺目之痛,张着鸦一步步冲到西位仙人前,手掌按上棋枰。

仙人并未提点一字,旁若无人,他心中主意也动摇,几次辗转,又到原地。

老头对着身前书页,爱不释手,另起新净白纸,别作私密处置,每看一眼,手下多出一笔,往来几番,连作迷图,如植株模样。

当时写到这一章,需要一位神仙和仙药有直接联系,或者有治病救人的职责,搜索出来第一个是天医星君。

具体的检索内容里,天医星更多属于命理学范畴,属于四柱神煞体系,八字带此神煞,表明此人在医学、命理学等方面具有天赋和领悟力。天医星君是抽象的职能神或神煞,并不直接占据星位,在民间用天医星做神医的敬称美称,有说法将天医星的职责赋予了北斗巨门星君。(搜索得到,作者本人没有查阅天医星相关书籍,如果有误请见谅)

本章用此设定只是为情节提供载体,后续不会有这个人物出现,无意冒犯![求你了][求你了][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

才知道不满三千字不给我小红花啊,12号我更新了的,暴风哭泣。

这一章修改了一下,所以发布时间是15,按照两日一更,明天是有新章节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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