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张着鸦心中微动。

线香烧到最后两寸,老头四下摸索,张着鸦便将药草找来,藏在身后。

他再不信什么细辛杜衡可治谵妄之症,这不过是老头所求,求得便是意足心满,便可脱梦。

可真要脱梦,之后生死,张着鸦又怎敢作赌。

鬼由人来,其中或有不同的善恶轮回,福祸报应,若要说和修为体质都不相干的,天公赐下,仅有听觉,若是三魂完好,便多视觉,此外,方随各种本事可堪嗅、味、触,以及口吐人言。

老头遍寻仙草不得,额上汗水覆了薄薄一层。

张着鸦眼见晶亮的那处,再想到自己处境,心中已有计较,不过是二择一,以至于迟迟没有定论。

在他出神的片刻,老头爬到身后,显有凶相。张着鸦险胜一步,没叫对方得逞。他是真心不愿谁为此而死,但对方眼中恨意如有实质,他一时不知自己是对是错了。

老鬼颤颤巍巍自地面站起,摊开手掌:“给、我。”

仍是萎身,气势却与先前相去千里,想见是动了真格,并不将张着鸦放在眼中。

实话讲,张着鸦并不曾与任何神鬼交手,近身相搏是下下策,是他不能,也是不愿。

他眼神低斜,仿佛穿透身躯,看清身后引两鬼相争之物,手上力气更紧。自己取它,是为求生,老鬼取它……左右和自己不同。

他道:“哪怕魂飞魄散,也要?”

只这一句,那鬼听到心里,毫无犹豫就点了头。

张着鸦摩挲指节,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心中极为挣扎。老鬼并不趁机偷袭,反而加注张着鸦决定的重量。

两位司判已杀入中盘,白衣仙察看对方手段,轻声低笑,声气温柔而沉着,行棋亦不慌忙。

这头声息近似无有,张着鸦心里并不松弛,听得细微言说,也不清是什么,方抬起下颔。老鬼比他专心许多,只为等待,不过此后要做什么,也取决于答案的意思。

那双干枯的眼皮颤了颤,仍以肉眼不辨的颓势发生改变。

他最终将药草交出。

老鬼取仙草叶片轻嗅,双目浊而复清,一刹那不似鬼物,张着鸦因此得见老头清醒时,是肃重不尽的样貌。

这结果并不算差,与之猜测相悖,却是张着鸦求之不得。目睹他捧着药草回到案前,另一手正执秘图,两相比较,神色微变。

张着鸦虽天真,却归咎为前世之因缺,而非愚笨二字,心道“不好”,急忙追过去。不谙世事如他,参照手指的比对,还是看出两者间的差距,莫非是自己的纰漏?

老头已到强弩之末,将目光送到极远地方,不知看到天地何处,轻轻笑起来。

张着鸦握住他臂膀,“老先生?”

老鬼摇了摇头,丢罢一桌书斋物,又将一段线香抛入纸堆。

稀薄的火星本引不出多大祸事,落地却烧了起来,化尽诸般,又奇迹般湮灭。

张着鸦也看透其中心意,却没问他后不后悔。

老鬼所谓的“呼吸”变得虚弱,半支的眼皮渐渐合上,乍看只是一只发颤的皮偶。

张着鸦努力回想着薄片教给他的,寥寥可数的保命神通。

为人有三十六个致命穴,鬼却因为魄散身不同,死穴仅剩四道,命门、绛阙、泥丸正冲三穴,但杀力太强,很容易一击毙命从而造孽下冥狱,因此鬼鬼龃龉再大,也很少到杀三穴这么凶的地步。

张着鸦伸出一手之三指,做了一个检查钱币的动作,细细捏搓起来。

不消多时,指腹渗出丝丝缕缕的清泽,将他苍白的指腹裹出一片淡脂色的水光。

张着鸦借着薄片的脂化水,一边一颗,在老头眼睑近处点了两下。

最尾之穴位,正是位于眼眶下缘,眼尾之前,施术只能借着一针之隙,轻易难用,他手上的东西却是个例外,毫无禁忌。

这个地方是鬼四道死穴的最后一道,却是最温和最少害的,认真来说,只是让它浑身软麻,在毫无痛楚的晕眩中丧失灵识,沦为软脚傀儡。

双眼如覆,失视如小死,果见得老头飘摇了一阵,像是缩水的劣质布匹,带着两个乌渍渍的墨点,悠悠歪靠在张着鸦的手肘边。

原是一条手帕被点睛而活,伪作鬼身。

他再朝着臂弯呼出一口气。

这是一道低阶的“物归原主”的法术,不在保身之列,算来逾越,却是冥吏嘱咐,因他灵神不整,不可与一概过考小鬼混为一谈,作提防之用,只要让灵物回归原体,就能化法力为清风,将灵物吹上天际,招摇寻路,直到物归灵主。

却见它倏然飞跃到房顶,四角齐用,似乎是欢快地舞蹈了一阵,又飘飘坠落,正好蒙住了棋盘。

张着鸦满目愕然,冷静下来,又觉得幡然醒悟,理所应当。

物归原主,本意是寻找这个布巾的源头,也即找到第二关所谓“关窍”的落点,晓得他其实应该站在哪个位置,仰视俯视,能看到什么真假象。

而不是位置落错,一步之因,至于天堑。

却不想这结果也忒直接了。

布落棋盘,这是交卷吧?

白衣仙人还捏着一枚黑棋,坐姿散漫,“这是干什么?”

虽则辨不清表情,但张着鸦就是知道,他在微笑。

张着鸦便走过去,揭走麻布,等着他们能给点令鬼兴奋的反应。

白衣仙却满足“嗯”了一声,言辞中颇有“孺子可教”的成分,手腕探出,棋子将将要点在什么位置,却顿住,很是疑惑道:“是不是这个地方来着?”

浑身是雾的那位不管满手的血,更不管对面那位,只是双手松松攥握,不像游神,像是死了。

张着鸦还等着考核结果,眼巴巴的。

白衣仙笑色好像有点端不住,“问你呢。”

张着鸦站得乖乖巧巧,帮他盯。

白衣仙忍无可忍,“说话。”

张着鸦低眉顺眼,不妙地反应过来这两位如果吵架,结果无外乎是斗一顿,但是耽搁了时间,自己可是要死翘翘的,迟疑地想着,这是否需要自己打着司判的由头,帮忙“轻轻唤醒”一下。

白衣仙道:“我在问你。”

张着鸦寸寸回首,发现他仰转面容,一大片雾气正冲着自己。

啊!真的要完蛋了。

张着鸦赶紧将撸了一半的臂袖放归得体,瞥一眼棋局,瞥一眼司判,手脚拘谨,“大人,小的没有为人记忆。”

识字,不会。

下棋,不会。

问就是,什么,都!不!会!

白衣仙似乎继续在微笑。

不知道为何,张着鸦略觉局促不安,汗流浃背,硬着头皮胡乱点了一个看得顺眼的位置,果见得白衣仙欣然移转指尖,眼看着要落子了,透过雾气,以神深深凝看他一眼,绕了好大一个圈,棋子落下。

您老哟!

张着鸦心道,

拿我打趣呐?吓死鬼了。

雾气包裹的仙人终于有了反应,像是休停多年的水车被暗流叩醒了轮轴,倏然揉着僵涩的手腕,血珠融进雾里,变成诡异的一团惨红,却让这位的杀气更重,连吐出来的字句,都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漠,“这一局,你赢。”

另一人附和:“那就五五平局。”

按照他们的算法,一局棋收是一只鬼过关的时间,张着鸦愈发恭敬,实则心知已有判定,在心里悄悄欢呼,“可以说了!可以说了!再不说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只有脑袋蒙雾的那位扭过头,“第二关……”他的声音都盛蘸着笑意:“还没过,发什么呆?我们可不是微老,不会帮你的。”

一听他这个说法,张着鸦就委屈得有点想哭,再辨得这个姓氏,想起什么,就更想哭了。

大概是这两位看着仙资卓然,天上地下万万之生灵总是对清澈而温和的人很有好感,因为那不含一点煞恶的意思,最适合他这种小鬼依附保身。

“这不算破局吗?”

雾仙从棋盘前站起,随意捋好衣袍,随意微微俯视,又因为面容模糊,加深了那股超脱红尘的难以亲近之感,“你果然听得到我们说话。”

张着鸦愣怔一瞬,不知该惧该惊,“什么意思?我应该听不到?”

两位大人偏头,似乎是一齐盯着他。

张着鸦毛骨悚然地想起,从头到尾,这两位的面容都被藏在雾后,哪有唇瓣开合可见?

“果然听得到”,也即,按理来说听不到,或是说,别的鬼都听不到,而他听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张着鸦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跑是万万不能,哪怕他们是幻影,只要还在局中,就一定逃不掉。

更何况……

“别怕,你能听到,是因为你想。我们能让你听到,是因为我们想。”

白衣仙人对着棋局,似乎是在精心挑选。

“这一局是我们着急,你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优雅抬手,“继续。”

眼看着白衣仙将要撑腮看戏,张着鸦轻声,“如果老爷子是我梦中之物,你们也在我梦臆中啊?”

仙人侧首:“何以见得?”

张着鸦道:“我选的,他选的,本来就不一样,如果注定无法插手……不过一场考验而已。”

那仙人轻轻“啊”了一声。

桌上的棋子倏然开始一枚一枚消散,无端融成了金光。

他知道自己的第二关过了,仍有一问不吐不快:“如果我选择其他仙草,会是怎样?”

“你已经有答案,不是么?”

张着鸦想了想,便知他话里揶揄的意味,虽则并无责备,于心性,自己终归是还差许多,声音带了腼腆,“那,老先生的梦臆究竟是不是真的?”

仙人却不作回应,反问,“若是假的,你为何教他恢复原形?”

“如果死也揪住不放,那也太苦了罢!”

“执着是苦……”白衣仙极缓地颔首:“那么,依你所言,他又是否执着?”

张着鸦想了想,微笑:“他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他,我说不说,也没什么关系了。”

白衣仙岿然不动,只是示意张着鸦伸手,后者半知半解俯身照做,手心多了一枚棋。

漆黑如墨,暗蕴灵光

一丝温凉的灵气,出自仙体。

赠主回首:“这个规矩算不算公平?”

肃立的另一位仙人先是朝他颔首,然后道:“跳出局中,心存悲悯,第二关,过了。”

棋盘在烛火浮照之下掀出虚景,波涛汹涌,金光横流,一片几欲灼烧眼球的澄烈之色,如同新日将出于汪洋大海。

张着鸦对这样的幻境招架不住,怕得狠了,实在无法和他们道别,只是呢喃:“这么简单?”

有仙人回,不知是谁,“本来就不难。”

曝开的虚金色收合。

“差点忘了,下一关确实要凶一些,不过,会有人帮你的。”

幻境片片碎散,像是经烧灼而皱缩的灵屋,再往后,夜色抖落帷帛。

有点冷清。

张着鸦仰头望着新的一场大梦,“下一关?”

仙人余音虚渺。

“第三关,过妖。”

这篇文私设蛮多的,得到后面一些章节才能慢慢说清楚,所以前面会有一些看似矛盾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包涵!

以及,除夕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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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潜蛟将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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