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展刘氏手捧漆盒进来,见丈夫披挂好雨篷竹笠正要出门,故意笑道:“这么心急?等晴了再走不迟。”
展曜抬眼一望天色,摇头:“云太厚,雨怕一时停不了。还是趁早回去。倚瑟,留你独自照顾岳父,多多受累了。”
刘氏开箱取出块油布,往漆盒上裹了几裹:“自己父亲,说什么受累。你又不会伺候人,在这里也是白占个身子。不如回家看着两个孩儿,我还更放心些。”说罢将漆盒递给他:“这个拿回去,留神别打湿了。”
展曜接过来打开,一看缎底上并排躺着两枝玉色人参,拇指粗细,形状一般无二,只左边一枝略小些。待要问话,忽然记忆一闪,暗想这山参好俊模样,莫不是听闻中的雌雄双宝?传说此物产出之地必是气分阴阳,两株相距必为三寸三分,去土之机必要春秋子时,发掘之人必得男女各一,天地人时,在在求之不得。其祛病愈伤,益气养神,功效更胜普通独参百倍。展曜想着不由大是欣慰,向刘氏深深一揖:“展曜代兄弟谢过夫人。”
刘氏不觉好笑:“我又没说要给谁,胡乱谢些什么?心里就只有你那好兄弟。”
展曜握一握她双手,柔声道:“非是展曜心里只有兄弟,实是倚瑟眼里只见展曜。我的兄弟,你比我还更疼他,展曜岂有不知?不过此物稀罕,恐弟他不肯要。且眼下岳父欠安,还是自留着吧。”
刘氏抿嘴一笑,轻轻脱手帮他扶正斗笠:“家里还有呢。母亲说了,展家老三外面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见一回瘦一回,趁着来家该当补一补。你回去同他说,东西再好,贵不过身体性命。父亲母亲视他亦如子侄,若生分不受,倒惹老人家伤心了。”
展曜听罢关了漆盒收好,又是一揖:“如此便请夫人致意,谢二位大人爱惜。过几日岳父大安了,将二老也接到家去团聚,兄弟必定喜欢。”
刘氏点头微笑:“快走罢。兄弟俩能得多聚一时,我也代你欢喜。”
展曜匆匆走到厅前,不等进门就被娇儿幼女飞跑出来一左一右扯住袖管:“爹爹,三叔走了!”
展曜刚要解下斗篷,闻言即刻罢手:“走去哪里了?”
结绿委屈地仰起头:“兴叔叔说,说他,他,”小丫头越说越急,越急越是说得不清,只好转头求救地看着哥哥。毓辰白了妹妹一眼,接口:“兴叔叔说,三叔去找包黑炭了。
展昭赶了大半天,仍然未出武进县界。一来天雨路滑,二来马儿恋家欺生,刨蹄尥蹶的总不肯出力快走,整得周哲极是狼狈。展昭见催促不得,便虚提了缰绳缓行在侧,谨防他操持不稳跌落泥坑。
出了密集村落,渐闻鹧鸪声声,傍着水田漠漠,正是春雨江南,一年中最好时节。续行二十里许,展昭见时交正午,周哲也着实折腾得支绌,便唤他下马,进了道旁茶庐歇脚。
落座后一望,茅棚四面通敞,泥炉瓦灶都还干净。乘两个伙计还在点火烹茶,周哲勤快地跑去喂马,时不时与之交头接耳,认真联络感情。展昭见他甚是卖力,微笑看了一会儿。陌上满眼柳雾杏烟,绵叠成远山如睡,欹云卧雨。这一幅水墨写意暌违经年,索性连梦里都淡远了。自己也和马儿一样,是无意识的延宕了顾盼留连么?
漫思间水滚茶沸,清芬可挹。展昭不由感慨:纵然千江有水,这一盏明前阳羡,遍寻天下还是家乡的好。正待招呼周哲歇一歇手,忽听檐下马鸣蹄踏,复又焦躁起来。周哲无措地张着两手挪来躲去,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讨好了半天还是个沮丧的结果。
展昭却眼睛一亮,蓦地里心有所感。猛然回头,但见一骑清尘,拨风荡雨,瞬间席卷至眼前。展昭一个起纵落在棚外,叫声“二哥”,一屈身单膝跪地,按捺不住,蓦然湿了双眼。
展曜跳下马,一把挽起他双臂:“弟,快起来。地上潮气重。”
展昭依言起身,兄弟并入茶棚坐下。展昭先问:“忠叔说刘伯伯发了旧疾,哥哥不陪嫂嫂家中料理,急忙回来作甚?”
展曜微笑打量他半晌,才说:“你嫂嫂让我来的,有样东西给你。”说着从怀里取出油布包,放在他面前。
展昭揭开看时,神情几番转换,终于抬头:“我年轻,且用不到这个。家里老老小小的,哥哥先收着,以备日后之需。”
展曜坚决地摇头:“不行。这是老岳母的意思,拿回去她定然不依。老人家把你当儿子,娘给东西,儿子敢不要么?”
展昭似乎有点为难:“哥……”一瞥眼看见哥哥鬓边几茎白发,他一个愣怔,竟忘记要说什么了。
展曜却不在意,见他披风内只着单衣,越显得清瘦了去,顿时心疼不已:“雨骤天寒,也不知道加衣服。哥哥头发急白了也有限,弟得学着操心自己。知道么?”
这话听在展昭耳里,温暖得有些伤感。不管他现在是谁,有多么强,此刻坐在这儿的,只是哥哥和弟弟。能说他不依恋温暖么?
不过再依恋也是要断开的。展曜此时的无能为力也在于此。相聚相亲的寸寸流失,走得越远,伤感还原得越多。
展昭只是笑:“哥哥还记得我小时候畏冷?早不了。”说着打开包袱取出点心,眼中笑意深深:“嫂嫂的手艺,比京城琅環斋也不遑多让。可惜这回没赶上吃她烧的菜。”说着捡了块松子糕递给展曜:“喏,你喜欢的。跑这么远,肯定饿了。”
展曜微笑摇了摇头,看着这个他情愿纵容一世的弟弟,心底满满汪起春水:“你吃。家里多得是。下次有人上京,再让他们捎给你。”
展昭嚼着点心,暗暗叹息。----毓辰说我老了,我一笑置之。看见哥哥才知道,孩子没说错。我们是老了。
有句话他很想对哥哥说: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你有机会,也去开封看我。但始终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漆盒慢慢包好,告诉展曜:“我得上路了。哥哥,多保重。”
展曜点点头,眼里只有宠爱:“弟,你也是。想着我和家里人,永远都是盼着你的。”
兄弟俩说着话,周哲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立刻发觉自己不是很能明白他们,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点心上。有种人的环境,生下来就只知为衣食挣扎。除了吃饱穿暖,他对人生没有别的需索,对世人亦没有多余的羡慕。他也有兄弟,为命运所强制,被迫同凑在一个屋檐下穷愁相依。任何现实,无论在一起或者分开来,都不会让他们主动去考虑兄和弟之间还应具备什么样的感情。有什么东西天生是理所应当的?他的哥哥此刻也不会想念他。世上有这样那样的兄弟,对眼前这一双,他不理解,也不感触。除了吃饭和活下去,他没有能力和权利去向往别的东西。所以他吃了很多点心,吃得很高兴。于愿足矣。
当晚他们借宿在乡村民家。吃了饭,周哲替展昭打水,整理床铺,借来蜡烛,再买些农户家的干粮,就去和马厮混了。看得出他很高兴,马儿好像渐渐开始认可他了,肯踏踏实实带着他了。这是有成绩的一天,因此他睡得也很香。
农户的被子有点潮,或者还有小爬虫。展昭熄了蜡烛,顶棚上老鼠开始踢踢踏踏忙忙奔走,他忍不住笑起来。心想这一世莫非跟老鼠干上了。
睡在不太结实的房子里也比露宿野外要好。有点意外,他几乎一倒下就睡着了。来不及再想更多的。
后来的路越走越快。周哲不善于说话,面对展昭时有本能的胆怯和距离感,但他不是笨人,并且相当勤快。有一天他看见展昭因为赶路太急袍襟上被荆棘扯破的口子,他也没有说话。到下一个集市出现的地方,他去买了针线,把袍子悄悄补起来。后来当展昭无意中翻出那件衣服,他惊讶地发现,周哲的缝补手艺看起来不差于一个巧手的姑娘。展昭也是不善于说话的,有时两人并辔而行,整日没有实质性的交谈。在多数人看来这格局非常沉闷,但周哲的好处日渐显露。他很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出视线,不去打扰展昭。他不出声,却善解人意,很快适应了路上的颠沛生涯。他把食宿行等一干琐事无言地包揽下来,打理得妥妥当当。如此省心的旅程,对展昭简直是个意外的惊喜。他有时看着周哲静悄悄地忙来忙去,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将来会是个好的当家人,合格的丈夫和父亲。尽管他平凡沉默的外表在将他埋没,使人们无缘得以真正看清他。
而周哲这一边,他所做的只是他对于陌生环境的自发反应。主观上他未必能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惟一动机是迅速适应,顺利的活下去。但毫无疑问,命运给了他强烈的求生**,以及与之相应的恰当的生存能力。
不过,两个人的相对无语终归是沉闷的。所以他们天天努力,打马扬鞭。在周哲的不懈奋斗和持续感化下,那匹马已经完全驯服,只听他的了。
没有遇到不寻常的人和事,他们就这样一路从江南走到中原,从山洇水润的空清灵秀走到李穠桃艳的轻快明晰,京都已是近在眼前。
进入汴梁这一天,风飘万点,满城尽是杨柳飞絮。路上遇到许多人,高高兴兴停下来和展昭打招呼,个个笑容轻缓,如他们身上的春装。
周哲不自觉越来越走得离他远一些。他始终不清楚这个亲切的遥远的‘三官人’拥有几重身份,这可能是他畏惧的原因,也是他畏惧的结果。与此同时,他用同样畏惧而渴慕的目光在仰望伟大的汴梁城,这个他连梦中也没有到过和不曾想过的地方。他由衷的觉得,这么气派,这么豪华,住在里面,即使什么都不拥有,只是看着它都是幸福的。这幸福感远远超出他过去二十年累积而成的全部想像力,震得他目眩神迷,亢奋不已。
对每个上前打招呼的人,展昭皆报以微笑。笑容与阳光同在,一点点洗去阴霾。走街过巷,他用目光抚摸汴梁城的角角落落,他为之付出热血与情感的地方。三官远去,他又是开封府的展护卫了。当故乡变得抽象,这里却日渐具体。回归的感觉如此强烈,轻易就覆盖了昨日的乡愁。原来人的归处不止一个,尽管它们归根结底都会成为暂时的栖居。开封府,是他在告别之后的又一处栖居。对于展昭,它的定义仍然是家。和所有的家一样,不是永久和绝对的。却是能够在此时提供依靠和给予安慰的。
一脚迈进大门,外界的风尘喧嚣就此隔绝。满庭绿意扑面,空气愉悦清爽。的确这是一个美好的春天。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公孙策。长髯与长衫随笑意飘来飘去:“展护卫,你回来太好了,上回的半局棋始终要下完它。这些天天天想对奕,寝食不安可真难受。”
展昭微笑打了一躬:“先生好。展某恭敬不如从命,择日一定奉陪。”他直起身,“现下要先去面见包大人。”
公孙策摆摆手:“大人若在时,院墙内哪得如此闲适。前不久大人也告假回乡去了,还带走王朝马汉。也怪,你们一走,城里马上安静得很。真好像回到夜不闭户的小国寡民时代。不过,……”
他看着展昭,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不过展护卫提前回府,看起来安静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展昭微笑不语,低眉顺眼,很有点羞愧的样子。公孙策摇摇头,加了一句:“那半局棋看起来也要继续在原地摆着了。”他早已注意到周哲跟在身后,此时方打起招呼:“这位小哥,你愿意住在东厢还是西厢?现下房子空得很。”
张龙巡城回府,刚进门就撞见赵虎兴冲冲往外跑。他一把拽住:“干什么去?”
赵虎使劲一抽胳膊:“放开,晚了就订不上席了。”
张龙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订什么席?近来乌鸦喜鹊不上门,一府的人都闲出鸟来,谁要吃酒席?”
赵虎冲他一眨眼睛,得意地晃晃脑袋:“不知道了吧,展大人回来了。公孙先生扯着他下棋,要我订些酒菜送来。”
张龙白了他一眼:“你缺心眼吧,公孙先生气闷,展大人回来有人陪下棋了,该高兴。你又不下棋,高兴个什么劲儿?不好好干活,尽跟着瞎起哄。”
赵虎没工夫跟他斗嘴,只飞快地抢白:“你不缺心眼,你不高兴,你不瞎起哄,你好好干活!待会儿酒菜端回来你别吃!”说着脚下不停地跑了。
张龙琢磨半天,冲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大吼一声:“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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