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十)

展昭一脚迈进家门,倒觉好久没回来也似,看着竟有些陌生。想想也是,连着几日白天出去,都没和家人打过照面。

想着便往客厅走去。刚绕过前院假山,猛然见两个梳着抓鬏的小孩拖长声狂叫着从厅里卷了出来:“三叔!三叔!”

展昭看时,竟是二哥的一对宝贝疙瘩,自己的侄儿侄女。顿时惊喜万分:“毓辰,结绿!”

跑至跟前,毓辰一个前扑勾住后颈,就势挂在展昭身上,高喊:“我是第一!我先抱到三叔的!”

结绿晚到一步,急得错着小脚丫在地上乱转,后来索性揪住哥哥的脚脖子使劲往下拽:“你下来,让我上去!轮到我了!”

展昭弯腰,手一探将她端上另一边肘弯,笑着往前走去:“两个都别想跑。”说着伸下巴去蹭侄儿的嫩脸蛋:“小坏蛋,想不想我?”

毓辰被胡茬扎得痒痒,一边躲一边咯咯的笑:“不想!你变老了!”

展昭头一偏,很是受伤:“这就嫌我老了?没良心的小子,哪还敢指望你将来养老送终。”

结绿见有机可乘,张开胳膊紧紧搂住展昭脖子:“哥哥最坏,咱们不理他。结绿不嫌你。我一长大就给你当媳妇儿。”

展昭笑得快要岔气:“等你长大,三叔就真的老了。你不嫌我才怪。”

结绿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你老了我扶你走路,喂饭给你吃。”

展昭逗她:“真的?等一下可要拉钩。还有呢?还要帮我做些什么?”

结绿松一松手臂,甜甜蜜蜜看着她的三叔:“还要抱着亲嘴!”说着又扑上去,吧嗒吧嗒啃了展昭一脸口水。

毓辰很看不过眼,一手去推妹妹,嚷道:“行啦,你长得这么丑,三叔才不要你当媳妇儿呢。”

展昭听了直笑。双手紧一紧,让怀里的芳香温暖更踏实些。并无比真诚的相信了此刻就是天长地久。

这时展忠从厅里出来,见了也笑:“毓辰结绿,赶快下来。三叔乏了。”

小兄妹对望一眼,乖巧地点点头。展昭笑道:“忠叔没事,我不累。”说着矮身松手,将两个孩子放回地面。毓辰前去几步,回头见结绿仍黏在展昭身上,两手紧紧抓着腰带不放,便老气横秋地发话:“妹妹快回去睡觉!明天再赖床,罚你在书房写一天字,不让三叔带你骑马!”结绿听罢连忙跑过来,一步一回头地叮咛:“三叔,明天不许走了,等我起来骑马!”

展昭笑着看他们走远,和展忠进到客厅:“忠叔,哥哥几时回来的?怎么不见人?”

恰逢展兴端茶进来,听见问话又忍不住了:“三官你也真是,整天披星戴月,这还算休假吗?二爷回家三天了,你居然不知道。第一天连俩孩子一起,全家等你到半夜,熬不住睡了。这第二天,您倒好,一大早没了人影,晚上直接翻墙进来睡觉,灯也不点。等忠叔进去发现,看你睡得那个沉,又不忍心叫你。第三天,也就是今天……算了,我不说了。省得再犯上。”他说着生气,干脆放下茶盘,一转身出去了。

展昭低头喝茶,沉默不语。等他出去,好久才问:“哥哥现在哪里?”

展忠答话:“亲家老爷犯了哮喘,今天舅老爷来请,陪夫人回娘家了。两个孩子吵着定要见你,因此没带去。”

展昭暗叹一声,问道:“忠叔,饭还有没有,端上来罢。”从早上出去还没顾上吃饭,这时也委实饿了。

展忠听了不免发急:“都这时辰了,怎么还没吃饭?”这些年一个人过,真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展忠也来不及埋怨,连忙跑去厨房吩咐热饭。

人声去远,展昭闭目凝思。小时候家里人口多,吃饭总能围满一整桌。年尾节下亲友走动,小孩子这里那里躲藏打闹,总嫌院子太小屋子太挤。二十年了,客厅还是老样子,家具的位置几乎没变过。一个人坐着,满室的大而无当,竟渐渐有些冷了。

吃过饭,展昭便往东厢找周哲。一进门见他坐在床沿正活动两个手腕,心中不觉宽慰:“周哲,能下地了?”到底年轻,恢复得好快。

周哲一看是展昭,站起来就往地下跪。展昭一抬手托起他肘部,笑道:“还没好透,动作别太大了。”说着坐下来问他:“我不日离家远行,你可愿跟着?”

周哲呆了一会儿,方明白话中含义。他日日担惊受怕,做梦也是被捉回矿山毒打,忽然听说能离开此地,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一激动又要下跪:“三官人,小人愿意……愿意跟着。”说着连连磕头。

展昭扶他起来,微笑:“可有一样,你会骑马么?”

周哲脸一红,低下头来小声说:“小人没骑过。不过……小时候骑过骡子……”却没敢说出曾被骡子撂下地来的糗事。

展昭一想,也罢,只能路上慢慢习惯了。于是吩咐道:“你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一早走。”

周哲没料到这么快,傻乎乎地重复:“明天一早?”

展昭已经走到门边,闻此回头:“怎么,你还有事要办?”

周哲慌忙摇头:“没,没有了。”

展昭笑了笑,轻声说:“你的兄弟周跃,我见过了。他好得很。快放出来了。”

周哲一惊抬头,展昭却已走远了。

展昭醒来时,刚刚鸡啼二遍。夜里睡不稳,乱梦叠杂,脑中又沉又倦。

他又合上眼睛。窗隙里丝丝冷风透入,淅沥有声。不知怎地想起年幼时和邻里一群小孩打弹子,自己输了耍赖,抓起一把弹子拧身狂跑。小伙伴嘶嘶喊喊追上来,眼看到了自家门口,遇见二哥展曜。展曜二话不说让过弟弟,冲上前就和那堆小孩一通鏖战。终因寡不敌众,眉骨上被划了个大口子,血流得刷刷的。几个孩子怵他勇猛,就此四散而逃。回去父亲看见,恨他与人厮打,顺手抄起把铁尺猛地抽在背上。展昭吓得不敢言语,只记得二哥背上青紫当时肿起一指多高,他却哼都没哼一声,也没一句辩解。展老爷与邻里素来和睦,邻居大人听自家孩子说起打架打破了头,特意带些糕饼果馔登门致歉,父亲一问缘由,才知展曜冤枉。展昭当时与二哥同住一房,那几日厨房做了好吃的送去,展曜见他眼馋,就说自己不喜欢,统统让给他吃。回头想想,二哥当年也不过十一二岁,小孩子哪有不嘴馋的,自然是让着弟弟年幼。乡人皆知展家二郎聪明颖悟,颇有侠气。他又生得英伟强健,因此最得父亲器重。后来不几年,父母长兄相继故去,展曜年未及冠便担起家中生计。匆匆十数年,把少年意气早消磨得无影无形。如今,父亲眼里既不成材人又单弱的展昭都已名满天下,设若有大哥在世持家,展曜还会只是区区武进县一名普通乡绅吗?

人之际遇,殊难分说。展昭轻叹一声,披衣坐起。空气清冷,他不由连打几个寒战。系好衣带过去推窗,一看果然下雨了。堂前燕子正衔泥补巢,于丝般雨幕中,斜斜穿飞。

掩上窗,展昭看一眼桌上打好的包袱,开门走了出去。

他直奔兄嫂居住的后院。房里两个孩子睡得正香,毓辰手里紧紧握住自己送他的短剑,结绿鼻翼翕动,小嘴唇一弯一弯的不知做着什么好梦。

展昭搓搓手,待掌心热些,轻轻碰了碰花瓣一样的两张孩儿面,心中涌起哀伤。微雨遮天,天心无光。这次第,他没有回避自己的不舍得。

这一走,又是经年累月。关山万里,去日苦多。

如此站立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金锞子,分别塞入小兄妹枕下,悄悄走了出去。

院内遇展忠查看门户,看见他急赶着过来问:“三官,怎么这么早?今天又要出门?”

展昭简短地说:“我带周哲回开封府。请忠叔备匹马给他,马上要用。”

展忠懵了。马上?他愣愣地看着展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展昭低头:“这回……见不到哥嫂了。你同他们说,展昭遥拜叩别,来日亲自谢罪……”来日是几时?他有些心虚,说不下去了。

展忠总算反应过来了,声音不自禁地发颤:“走得这么急,东西也来不及给你准备。路上要缺了照应可怎么好……”

展昭温和地握住他肩膀:“什么都不用。我不是小孩子,能照顾自己。这次又有周哲为伴,忠叔放心。”

展忠点点头,心里却说那傻小子管什么用,你们算是傻到一块了。他还想挽留:“那……也要吃了饭,等暖一些再走。变天了,路远,莫受了风寒。”

展昭轻轻摇头:“等毓辰结绿醒来,就走不了了。”

展忠一听‘毓辰结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三官,你先去房里等着,莫急着走。我这就过去。”

展昭站了站,回到房中等候。果然展忠很快走来,手里整整齐齐捧一个锦袱并包裹,去桌边一面打开,一面絮絮交代:“夫人早听说你回来,路上赶制了两件袍子并两双靴子。昨日入厨,又拣你欢喜的点心特意多做了些,三官带着路上吃。这是二爷前两日刚提来的一封现银,再有几张银票,预着你要走,提早备下了。还有些家常备用的膏帖丸药,都在这木匣子里。出门百步难,遇到身子不爽,要想着用,莫硬扛。马和草料袋备好了,刚让他们牵出去。路上别太赶,仔细伤着。”

展昭一一答应。接过时,喉间一阵哽咽。他连忙背过身走到床前,连包裹一起打进了行李。再回头时,已咽下别愁离伤,向展忠笑道:“多回来几次,家都让我搬空了。”他走到展忠面前:“忠叔,我去了。哥哥操劳不易,你多帮衬他。你自己也保重,再过些年,我接你去开封。”

展忠点点头。他可忍不住,眼见展昭提了剑出去,顿时老泪纵横。

周哲早早等在门外,看见展昭连忙解开缰绳递上。偏身上马,马头尚扭望家门,咴儿咴儿嘶鸣不已,大有眷恋之意。展昭一引马缰,掉转向北。两骑相续,顷刻间绝了踪影。

跑出十余里,初次停步回望。此时雨势更大,水雾自天空无止境地洒落,成片成帘。远处青砖绿瓦的家,在浮沉中渐渐隐没,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

当年离家学艺,也是仲春时分,淋着无边丝雨。后来无数个夜晚,他童稚的梦枕没有干过。仿佛被开年的那场春雨浸透,想躲躲不掉,想忘忘不了。

彼时年幼,未知世路,还以为人能远走,就能回来。因有盼望,所以悲哀。

如今他眼眶凝干。回首之时,脚下没有路。懂得了人生的一去不回,也就懂得了坚强。

展昭无言地看看周哲,再次举手扬鞭,迎着漫天风雨冲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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