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三官,三官,”展兴一手捞住袍襟,急火火地跑进院门,“那个人醒了,不过……”说着脚下一绊,奔院中一株老桂树直飚了过去。
展昭剑式一顿,光华聚敛。微举衣袖挽住展兴,不疾不徐道:“留神。不过什么?”
展兴吁一口长气,连连作揖:“多亏三官救我。醒是醒了,可问话不应,痴痴傻傻的活像回光返照。”
“乱讲,”展昭轻轻斥责,将巨阙含鞘递给他:“挂回屋里。我去看看。”
行至东厢,听见窗里展忠正循循善诱:“这是阳间。看见没有,窗户边上有月亮,离阴曹地府远着呢。你家在哪儿啊?叫什么名字?”他越说心里越愁:一丝反应也无,别真是个傻子吧?
展昭悄步走到身后,轻拍他的肩头:“忠叔,我来问他。”说着低头,对上一双呆钝目光。瞳孔黯淡,全无锐气。
展昭仔细端详,看他青黄寡瘦,颧骨高突,想来饿得要紧。于是回头吩咐佣仆:“取些米粥来,他需要吃东西。”
此言一出,床上人眼皮动了动。目光似被拉回世间,慢慢搜寻,定在展昭脸上。
展昭顺势前倾几分,说话声轻如耳语:“你宽心,这是安全的地方。待你伤愈,便可自行来去。”
陌生人的眼神,更见柔软。
粥碗送到,展忠接过,盛出一匙羹来递往他嘴边:“吃。吃饱养好了,早早还家。屋里人可有多挂念……”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声。
陌生人听话地张口。一勺勺吃完,他闭上眼睛。两颗泪珠缓缓渗出,贴着眼角滑入鬓发。
展忠连忙推他:“小哥,小哥醒醒……”
展昭挡住他:“忠叔莫急。”伸手一探他脉息,较前平和有力许多。因向众人道:“不碍事。是体力不够,让他睡。大家也收拾一下,各自安歇吧。”说罢携了展忠出来。
走到院中,展忠忽然想起:“这半晌怎么不见展兴?到哪里躲懒去了,还是三官你另外差遣了他?”
展昭笑一笑,负手道:“忠叔别骂他了。可怜展兴,还不知醉在哪里。”
展忠又是吃惊又是生气:“醉?谁让他喝酒来的?他……”
展昭回头打断他,转个话题:“忠叔,那小哥给抛在乱葬岗,却不掩埋,你说奇不奇?”
展忠本来想不到这一层,经他道破,也觉得的确是奇。想了想说:“是啊,为什么呢?是......是不是埋着埋着,被人拦下了?”
展昭点点头:“高人。”说时有意无意,目光越过树丛,投向屋顶。
展忠不由自主随他张望过去,猛然被半空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抖:“臭猫,越来越狡猾。”紧跟着一点亮光破空袭来,疾如闪电。展昭微微错步,稳夺在手。相看时,眼中剑光凛凛,是巨阙自檐间脱鞘飞出。
展忠吃这两吓,没等回过味儿来,恍如又见仙人飞渡,一条人影轻飘飘落在眼前。明月皎皎,衬着来人玉颜修身,风裳似雪,展忠不禁呻吟出声:“白五爷……”
白玉堂悻悻地哼了声:“高,高你个头。高得过死猫成精?”
展昭闲闲一笑:“白兄从高处来,怎么不是高人?这么爬上爬下的,不辛苦么?”
白玉堂忽然笑了:“我如今卸了猫爪,再辛苦些也甘愿。爷不稀罕留着,还你。”说时连剑鞘扔了过去,又加上一句:“猫若没了爪子可卸,爷岂不寂寞。”他越说越是得意,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
展昭一扬手,剑尖上迎,嵌入鞘中。他近前半步,持剑抱拳说道:“白兄美意,展某敬谢。”礼毕解颐而笑。
白玉堂斜斜瞄他一眼:“臭猫,奸笑些什么?准是没想好事。”
展昭摇头又笑:“没什么。展某只是在想:不用爪子,一对门齿足矣,那是什么物事?”
白玉堂笑容顿收,暴跳:“展昭,好大的胆子!给个杆儿你就顺着往上爬,真当五爷拿你没辙了?!”
那掐死人的眼神,杀得展忠心中连天价叫苦,慌忙出面解劝:“五爷,五爷消消气。我家官人的意思,不是说你……你是……”
这一劝不啻火上浇油,直劝得白玉堂怒目衔光,面蒸红云,夭夭灼灼压倒三月桃花。正思狠狠干他一仗,旁边展昭却长长一揖,清凉如水的开了口:“白兄远来是客,展某口下无德,冒犯白兄,他日陷空岛领罚便是。白兄海量,今请暂息干戈,让展某一尽地主之谊。”
这番话不卑不亢,不但展忠听得连连点头,白玉堂也不由心下暗服。他水晶肝肠,当然知道猫鼠相争,展昭几曾真的怕过。只不过巨阙有主,当不为意气拔剑。看他敛眉下气,傲也傲得与人有别。白玉堂既能和南侠一争长短,又岂肯自输气度,辜负画影宝器之名?这样想过,满腔怨怒都化为豪气。当下飒然一笑:“大话休提。猫窝能有什么好款待,拿出来五爷见识见识。”
展昭不知白玉堂早转过如许多念头,依然笑得稳当:“白兄既知我家底里,定然有备而来,当不至于为难展某。”
白玉堂不禁笑骂:“好个小气的猫。你原出身大户,如今又做了御前近臣,学得一肚子好礼数,却教客人晾在黑天里吃冷风。请教展大人,这是哪门哪家的规矩?”说着拔出腰间酒壶灌上一口,继续唠叨不休:“客来自备酒水,是包大人教的么?难怪开封府节流有方……”
展昭不欲争辩,只摇头说道:“白兄慎言。莫要离题万里。”
白玉堂嬉皮笑脸:“我偏要‘一行白鹭上青天’,越飞越远,你待怎地?”
展昭不说话了。半天才问:“包大人好吗?”
白玉堂打量他一番,笑嘻嘻地点头:“那包大人黑脸一沉,几时不是杀气腾腾。比你这饿死猫可精神多了……”话到这里忽然顿住,心说不好,又中了猫儿圈套。白玉堂差点连舌头咬下来,心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从松江府到开封府再常州府,几千里路跑下来就为了看一只老奸巨滑的猫?这下全给他知道了,臭猫不美死才怪。偷眼一看展昭,笑意氤氲,几欲消融月中,白玉堂心里这叫一个悔,直恨不能一头磕死当地。
展昭笑罢,轻声嘱咐展忠:“劳驾忠叔,替五爷预备沐具衾枕,西跨院正房伺候。”展忠答应一声,自去张罗。
展昭看向白玉堂,目光沉沉:“夜深了,白兄自便。权且歇息一晚,展某明日再来相陪。方才言语唐突,得罪莫怪。”说着就要举步。
白玉堂甚是惊奇,叫住他:“展昭,那乱葬岗的事,你不想问了么?”
展昭回头,月光下样子格外柔和:“白兄一路劳顿,该好好歇歇了。”接着放低声音:“展某并非不知好歹。”
白玉堂有点发愣。待要想些什么,困意阵阵上涌。一展眼,满院树影摇晃,只剩下一个晕陶陶的自己。
展昭伸手解开展兴穴道,轻唤:“展兴,起来,回房去睡。”
展兴猛地睁眼,茫然看看周围,喃喃说道:“三官,我怎么睡着在这里?”模糊记得自己进房置剑,然后就莫名其妙,人事不知了。
展昭叹了一声,答:“可能是白五爷怕你太累了,睡眠不足。所以助你安寝。”
白玉堂夜里梦也没有一个,睡得相当好。早晨醒来,见窗外一派青朦,想要睡个回笼,一翻身却想起近来之事。这一想直想得精神奕奕,再睡不着了。
他两手交叠枕在脑后,大睁双眼细听满室寂静。想着想着就想回家了。
反正也只是来看一眼。这一眼已经看过,还留着做什么?
笨猫真真是个怪胎。不见时教人想他,见了又觉见是多余。连说句话也多余。况且与他搅在一处,风雅有趣之事是永不临头的。自己的前途,好像除了费死劲的帮忙跑腿破案,就是心惊肉跳扛个病猫叫公孙。这些暂且不去计较。最窝火是猫儿刁钻,稳作了姜太公,次次引人自投罗网。送上门去犯贱,才真真可恨可恼。
越想越是心意难平。白玉堂干脆坐起身,一边嘀咕着“猫啊猫,莫说我舍你不顾。非让你也求爷一回”,伸手就去够靴子。
这一弯腰,叮叮两声脆响,两枚铁牌从怀里相继落地。白玉堂俯身捡起,眉毛渐渐拧了起来。
---臭猫,休个假也不安生。不解风月,吃饭睡觉你也不会吗?非要走哪儿都惹下一堆破事。两个衙役乱葬岗上偷偷摸摸活埋人,偏又给五爷撞到。自己前脚刚跟到城里下了俩蠢蛋的腰牌,后脚就让展昭横插一杠子。凡事有个死心眼的猫镇着,绝没有好结果。
白玉堂苦恼地托住腮帮子。麻烦来了。怪不得这几天眼皮跳个不停。
---告诉展昭,是帮他还是陷他?插科打诨了一晚上,白玉堂也不甚了了,自己犹豫的原来是这个。
真是有心不说。可一想到展昭那股不死不休的拗劲儿,他就头疼。
瞒过他去?莫指望。今天自己不说,明天展昭也会悄不声的顺着这根藤,摸出那颗瓜来。
白玉堂啊白玉堂,他叫着自己的名字。---惹上这只倔猫,你还是省省吧。别在这儿白伤脑筋了。
想过几个来回,天也差不多亮了。院外声息渐起,下人已开始例行扫洒。白玉堂略做整束,轻手轻脚来桌前坐好。泼墨之际,满帖狂草一挥而就。写毕从头检阅,自觉书法造诣又高了一层,不由沾沾自喜。欣赏良久,恋恋不舍签了大名,取腰牌压上签纸。启户四下一探,腾身越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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