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寒风习习。
草木凋零,深秋已至,薄霜附于枝叶上,一派凄清萧瑟之景。
柏霜月醒的很早,她莫名的有些心慌。
今日会有宫中画师前来,从前周景霆派画师给她画的像,白道望不满意,便派人来重绘一幅。
柏霜月将大婚那副点翠龙凤金冠找出,端坐于梳妆台前,素手轻抚。
宫人将凤袍找出,仔细熨平,再点上檀香准备熏。
女官过来为柏霜月梳头,柏霜月道:“你知道这点翠冠是怎么做的吗?”
女官摇摇头,柏霜月道:“点翠,是将翠鸟身上最漂亮的羽毛生生拔下,再嵌入底座。翠鸟会痛苦哀鸣,直至血尽而亡。而做一顶凤冠,则需要上千只翠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名女官是白道望派来的,处事圆滑,惯会察言观色。
此刻柏霜月虽面无表情,但抚摸凤冠的手却极轻柔,平静地说出这样渗人的话。
女官自作聪明,以为柏霜月是在思念厉帝,便答道:“意味着厉帝对皇后的深情,爱重。”
柏霜月斜睨了她一眼,寒声道:“我不喜欢听这些恭维的话。”
女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跪地俯首。
柏霜月道:“起来,我没让你跪。”
女官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聆训。
柏霜月道:“这意味着厉帝的残暴昏聩,皇室如此,百姓争先效仿,翠鸟便遭了大劫。鸟如此,人亦然。”
女官道:“是,恭听皇后垂训。”
柏霜月道:“以后不要再擅自揣度,我不喜欢自作聪明,心眼太多的人。”
女官道:“是。”
柏霜月不再言语,女官也识趣的闭嘴,老老实实的为柏霜月梳妆更衣。
柏霜月端坐于长乐宫凤座,画师描好画稿,将细节绘好后,便回宫去了。
柏霜月换上荆钗布裙,让人将凤冠和凤袍送去,后续上色便不需要她再去了。
不多时,白道望便驾临长乐宫。
二人于檐下对弈。
柏霜月问:“陈王何时回魏国?”
白道望道:“和谈里有几项一直没谈拢,还要再看。我已经留他在这过年了。”
柏霜月笑道:“杀人诛心啊,陛下。”
白道望轻落一子,笑道:“说起过年,我们许久没一起过过了,今年我来长乐宫,你按照旧俗办吧,把承之也叫来一起。”
柏霜月道:“过年是和家人一起的,贵妃公主皆在宫中,陛下来长乐宫不妥吧。”
白道望抬起眼皮,似鹰般盯着柏霜月,道:“她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在这里。”
柏霜月以仙鹤指执子,轻敲棋盘,意味深长道:“掘地三尺了吧?”
白道望得意道:“总好过形同陌路。”
柏霜月冷眼看着他,他轻笑一声:“好吧,我的错。”
过了一会,白道望又道:“过几日我要办一场围猎,昭武侯八成不肯赏脸,你有没有兴致来看看。”
柏霜月道:“整日这样,人都快疯了吧?我不会去的,让昭武侯去吧,她还没参加过秋狝。”
白道望似乎有些高兴,漫不经心道:“好。昨日昭武侯去军营巡视,碰上崔芾的兵,那些兵士言辞无状,被昭武侯狠罚了一顿,你高兴了?”
柏霜月道:“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鹿台山那几年。往前,缺衣少食,唯余自由;往后,锦衣玉食,却再难自由。唯有那几年,衣食无忧,师长疼爱,自由自在。”
白道望道:“你……”
“岁宁不能被欺负,”柏霜月打断他的话,“欺负他便是打我的脸。”
白道望不甘示弱道:“崔芾受辱,打的是我的脸。”
柏霜月轻笑:“你的脸。岁宁从前在徐将军帐下,都不曾受过委屈,若是他做错了,罚他是应该的我不会吭声。可他错了吗?他从始至终都是最无辜的那个。崔芾御下不严,治军不力,打得才是你的脸,他受辱是活该。以牙还牙罢了。”
白道望听前半句还有些愧疚,听到后半句,他目光一凛,挥手屏退左右。
柏霜月低声道:“宋杰是户部尚书,管钱粮,他是崔芾的舅舅,我去看了报账,又去军营查了支出和剩余,发现支出太过巨大,根本不符合实际。算下来竟空出了近一半。”
白道望道:“你此言当真?别是弄错了。”
柏霜月道:“谁弄错我也不会错的,而且我想查自然悄无声息。”
白道望眯了下眼,沉声道:“这可是大事,先不要声张,把眼前事办了再说。昭武侯和镇北侯皆还在皇城,他不敢轻举妄动。”
柏霜月道:“他若只是贪财,暗中中饱私囊便罢了,可若是私藏甲胄,豢养私兵,便是谋逆大罪。”
白道望沉声道:“他不敢。”
柏霜月道:“话虽如此,可他毕竟是宋扶晚的表兄,等宋扶晚有了儿子,当上皇后,你必须要处理他,否则便是养虎为患。最起码得卸了他的兵权,即便他不会造反,外戚势大也是祸患。”
白道望颔首道:“你说的我也想到了,我会好好考虑。”
二人沉默一阵,楚岁宁便回来了。
柏霜月笑着招手,他跑过来给白道望行礼,宫人搬来一张小凳,他便顺势坐下,在一旁乖巧的看着他们下棋。
柏霜月笑道:“此情此景,若是承之在就圆满了。”
白道望啧声:“别提他了,自从他娶了媳妇,就天天待家里,前年生了对龙凤胎,更是足不出户。若非传召,我都见不到他的面。”
柏霜月道:“看来,他们夫妻恩爱得很呢。”
“反正啊,这姻缘他是比我们俩加起来都要好。”
柏霜月听罢不予置评,眼珠子转了一下,笑道:“说到这个,岁宁你也十七了吧?姐姐给你物色物色皇城里的姑娘,你也是时候该成家了。”
楚岁宁一惊,怎么好端端的就扯到他身上了。
他谨慎道:“不着急吧,姐姐,我还小呢,而且我没钱没势的,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呀。”
柏霜月道:“你没钱姐姐有啊,你要多少都有,房子也不必担心,她愿意就住长乐宫,不愿意就在皇城买一座就是了,姐姐出钱,啊?”
白道望道:“不必你买,岁宁成亲时,朕御赐给你一座宅子。”
楚岁宁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想娶亲,我不需要妻子。”
柏霜月道:“你说什么呢?你是个男人,怎么会不需要娶妻呢?”
楚岁宁着急道:“那姐姐呢?厉帝崩了,姐姐也不再找吗?”
柏霜月沉默了,楚岁宁刚才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这会反应过来,顿时手足无措,只好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柏霜月的脸色。
白道望沉声叫了她一声:“阿月。”
柏霜月随即展颜,抬手轻轻摸了摸楚岁宁的头,温柔道:“我没生气,你别怕,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和你解释。我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男人,我是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
楚岁宁道:“那姐姐当初为何要嫁给厉帝?”
柏霜月看了白道望一眼,回道:“因为这是厉帝的母后,齐太后懿旨赐的婚,我若抗旨,柏家上百口人都得人头落地。”
楚岁宁不满道:“以权相胁,仗势欺人,这算狗屁爱情,他活该死了。”
白道望笑道:“想不到岁宁竟有此觉悟,好啊,将来必是为民谋福的好官,朕得此良将,实乃大幸。”
楚岁宁还没来得及自谦一番,便有宫人来禀:“陛下,林相派人来报,柏丞相突然病重,想请昭德皇后前去看一眼。”
柏霜月脸色大变,立马站了起来,焦急的看向白道望。
白道望沉声道:“去吧,朕陪你一同去。”
柏霜月没有乘马车,而是直接牵了一匹马,飞身上马,直奔皇城柏府。
柏霜月一骑当先,比白道望早到柏府,门口的士兵拦住不让她进。
林君尧已至此处,由他带着,柏霜月才得以顺利入府。
柏霜月直奔柏绍卧房,一进门,就看见柏绍闭目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柏霜月扑过去,喊道:“父亲,阿月来了。”
闻言,柏绍缓缓睁开眼,颤抖着抬起手,柏霜月连忙握住,忍痛道:“父亲,阿月来晚了,女儿不孝。”
柏绍喘着气道:“阿月,我不怪你,我知道大厦将倾,我亦无力挽颓势,你做的没有错,但我,不愿做三姓家奴。咳咳咳。”
柏霜月着急道:“父亲,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柏绍轻轻摆手,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破破烂烂的,但是脸和手都洗的很干净,躲在承之背后,像只可怜的小猫。”
林君尧立在一旁,闻言,道:“柏叔父,承之无用,对不住你。”
柏绍很轻微地摇了摇头,抚上柏霜月的脸颊,目光慈爱道:“那时骤逢丧女之痛,看见你时我心中不禁欢喜,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又可怜你身世,阿月,我要去寻你母亲和阿姐了。”
柏霜月泪汪汪地拼命摇头,哽咽道:“父亲的养育之恩,阿月永世不忘。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阿月只剩父亲了,求求您,别离开我,父亲。”
柏绍闭了眼,不再回答。
白道望和楚岁宁在正厅等候,柏霜月和林君尧则守候在柏绍榻旁。
一直到晚上,他突然坐了起来,说要喝水,柏霜月猜是回光返照,伺候他喝了水,便一步也不敢离。
果然没多久,他突然梗起脖子,伸手朝面前的空气喊道:“姝儿,慧儿,等等我,我,我就来了。”
说罢,就撒了手。
屋里侍从跪了一地,林君尧也立刻跪了下来。
柏霜月怔怔地看着眼前,她还没做出反应,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只觉呼吸不畅,双手发麻,许久,才拉住柏绍的手,哭喊道:“父亲!!!”
驿馆内,周景霆负手立于窗下,听属下禀报柏绍的死讯,沉默良久,仰头望月,长叹道:“丞相,是朕对不住你。”
柏绍乃寒门出身,一朝登科,励精图治,躬亲为民,一步一步升上来,未曾忘却初心。乃天下寒门之表率,奈何时运不济,大夏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
自夏国灭亡后,他宁愿被囚于府中,也不肯跪新主,虽然死板迂腐,但忠君爱国之心亦显,不折文人风骨。
出殡那日,街巷百姓,寒门学子皆自发跪于街旁,十里长街,万人相送。
白道望感其忠心,将其追封为忠国公,厚葬。
是夜,皇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柏霜月提剑,独自登上长乐宫高阁,她只在这里舞过一次剑,今夜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很想来这里。
寒风掀起轻纱,拂过鬓边,青丝散落,衣袂翩跹。
一抹寒光乍现,剑鸣和着风声,化在雨中。
柏霜月不知舞了多久,只是耳边风雨渐歇,天际晨光熹微。
她突然泄了力,宝剑和人同时跌在地上,朱色轻纱掩映出清瘦的人影,流出一丝幽咽。
抱歉,现生太忙,接下来更新也会比较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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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打太极柏后无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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