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白道望发动数次进攻，企图攻破衡城。

衡城的城门和城墙都是前年新修的，城门重逾千钧，城墙坚实极难攻克，韩掣晖调遣了大量军队守城，并配备了最精良的铠甲和武器。

周景霆在后方，从东南诸城借调了大量粮草，源源不断的供给前线。

白道望见强攻行不通，便命手下的胥吏撰写文书，宣扬在白道望统领下的西南诸城，百姓和乐，民生兴旺。

同时让人编成童谣，打油诗，四处传唱。

当初，白道望揭竿起义时，就曾张贴文书，说周景霆为政暴虐，为君不仁，大兴土木，课税繁重，他不愿再被奴役，他要推翻周氏王朝，做自己的天。

当时的文书是林君尧起草的，言辞恳切，发自肺腑，引起周围几城百姓的共鸣，为此起兵很是顺利。

当时的言论已经对周景霆的名声造成很大影响，如今再和白道望一对比，夏国的民心自然偏了，不过周景霆不担心，只要军心还在，他就不慌。

周景霆和柏绍商议后，派使臣前往魏国，说服魏国国主出兵相助，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夏国东北方五座城池。

魏国国主的淑妃正是周景霆的姑母，颇受宠爱，又育有成年皇子，在魏宫里地位很高。

魏国派兵于西北方进攻，白道望虽派了大将前去，但兵力有限，顾此失彼，衡城一时半刻是不能攻下了。

柏霜月回到皇城相府，才和柏绍用过晚膳，宫里便来人请柏霜月入宫。

柏霜月跟着宫人入宫，由宫女引着到了周景霆居住的未央宫。

她推开殿门，缓缓走进去，整个宫殿内黑黢黢的，没有点烛火，猜测是周景霆不让，柏霜月也不敢贸然点上。

她向殿内四周望去，都没有周景霆的身影，只好轻声道：“陛下，你在吗？我回来了，陛下？”

柏霜月在偌大的宫殿内走动，终于在一处角落的帷幔后找到了周景霆。

周景霆双手抱膝，蜷缩着蹲在角落里，头深深地埋着，身体不住地颤抖，看着可怜极了。

柏霜月蹲下，伸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谁知刚碰到他，他便条件反射般打开柏霜月的手。

柏霜月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周景霆见到是柏霜月，连忙扑过去抱住她，道：“对不起阿月，我不知道是你，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你能不能不走，留下来，陪陪我。”

柏霜月僵了一下，抬手抱住周景霆，一边帮他顺背，一边道：“我不走，陛下别害怕。”

过了许久，周景霆终于平静下来，柏霜月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陛下可以跟我说说吗？”

周景霆依然紧紧抱着柏霜月，头靠在她的肩上，道：“阿月，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他的父亲非常富有，有很多妻妾，生了一大堆的孩子，他的母亲只是其中一个不受宠的侍妾。他过得很不好，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其他兄弟姐妹和下人打骂。

“他很羡慕他的大哥，因为大哥是正妻生的，锦衣玉食，备受宠爱。他发誓他也要做人上人，让他和母亲不再受人欺凌。

“他是众多兄弟里最争气的，可父亲的眼里只看得见大哥。后来大哥意外身亡，正妻也因为家族谋反而获罪。父亲开始关注他和他的母亲，他们终于不再受人欺凌了。”

柏霜月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这个男孩就是陛下吗？”

周景霆点点头，又道：“你知道咸安谋反案吗？”

柏霜月道：“略有耳闻。据说是当时的东平侯意图谋反，最后被判了个满门抄斩。先帝的元后便是东平侯的妹妹，也因此事受到牵连，被废后又赐下鸩酒。”

周景霆点头道：“是啊，此事还是大将军检举揭发的。他那时还是东平侯手下的副将，深受倚重，能够大义灭亲，实属难得。”

柏霜月道：“我听说东平侯年轻时东征，将东面几个国家都踏平了，受封东平侯，战功赫赫。妹妹是中宫皇后，外甥是东宫太子，他为何要反？”

周景霆道：“欲壑难填。大皇兄意外身亡，东平侯的势力就要削弱，未来皇帝必然会削了他的兵权，他自然不肯，谋反才是唯一出路。”

柏霜月静了片刻，道：“如此看来，大将军真是秉公灭私，忠君爱国。那么陛下今日难过，也因为此事？”

周景霆道：“我看了前线奏报，大将军说叛军中有一人，容貌酷似东平侯，是当年的漏网之鱼，此人竟未曾更名，正是东平侯的幼子，林君尧。先前，我与大将军都以为只是重名，不曾想是本人。”

柏霜月大惊，道：“竟是林氏余孽，既如此，此次叛军多半也是此人搅弄风云，陛下可昭告天下，我大夏乃正义之师，出兵名正言顺。

“亦可遣使者和谈，若此人只为平反东平侯一案，陛下大可下令彻查。如此不就化干戈为玉帛，前线战士也不必再流血牺牲。”

周景霆道：“你太天真了，就算林君尧同意了，白道望也不会同意，大夏失去的西部版图也不可能归还。如今只能打，靠拳头夺回我们的城池。”

柏霜月低落地说：“这样，又会死很多人了。”

周景霆拉过柏霜月的手道：“有得必有失，打仗嘛，死人是在所难免的。”

柏霜月点点头，反手握住了周景霆的手。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地上，周景霆摩挲着柏霜月的手。

忽然，周景霆将柏霜月的手拉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的看，道：“阿月，你手上的是茧吗？你在相府里难道还需要做什么粗活？”

柏霜月急忙把手收回，用袖子盖住了，道：“没有，父亲从不让我做这些的。”

周景霆的脸色忽然就冷了下来，沉声道：“那这茧是怎么回事？你如实告知朕。”

柏霜月见他有些动怒了，急忙解释道：“这是我，练习剑舞，磨出来的茧子。”

周景霆脸色缓和了些，仍冷道：“剑舞，你练习这个做什么？”

柏霜月道：“回陛下，臣女听闻您喜好观赏剑舞，因此特意央求父亲，延请名师指导。”

周景霆疑道：“为何要刻意修习剑舞，迎合朕的喜好？”

柏霜月道：“那年入宫，我不慎打翻了烛台，太后娘娘未曾降罪与我，而是泪眼婆娑地牵着我的手走到陛下床前，对我说，如果真的有神灵，陛下早就该好了，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当时太害怕了，根本不敢说话，宫女掀开床帐，我看到陛下后，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后来回了家仍念念不忘。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向父亲打听您的喜好，努力练习，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机会舞给您看。”说完，还不自主的掉了两颗泪珠。

周景霆听罢，道：“竟是这样，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柏霜月摇摇头，抬手抹了眼泪，道：“陛下，可是嫌弃我手上的茧子？”

周景霆一手拉过柏霜月的手，另一只手帮柏霜月拭去脸上的泪痕，温声道：“怎么会，阿月一片赤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心疼你，年纪还那样小，手又这么漂亮，却要为了我而磨出水泡，很疼吧？”

柏霜月笑着摇摇头，道：“只要陛下高兴，受再多的苦我也心甘情愿。陛下想看吗？我舞给您看吧。”

周景霆道：“好啊！不过这里太小了，有个地方合适，我们去那里。”

周景霆带着柏霜月乘车离开皇宫，一路到了皇城外东北方。

柏霜月下车后，发现面前是一座行宫。

周景霆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这里是高宗皇帝为高贵妃修建的行宫，高贵妃善舞，行宫的最高处有一空中廊桥，他最喜在那里欣赏高贵妃跳舞。

“高宗驾崩后，此处便荒废了。两百年来，这里早已破败，我登基后，特意命人修缮。我给这里取名长乐宫，阿月觉得可好？”

柏霜月闻言微微一笑，道：“长乐，是个好名字。”

说着二人步入宫门，柏霜月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这长乐宫占地极大，朱甍碧瓦，琼楼玉宇，金碧辉煌。正中心有两座高楼耸立，以一空中廊桥连接，周围宫殿簇拥，气势恢宏。

周景霆边笑边带着柏霜月走进去，宫殿内雕梁画栋，地上铺满大红地毯，四周挂着垂地的大红帷幔，名木做成的桌案上，摆放着更加昂贵的古董器物。

柏霜月扶着精雕的扶手，跟在周景霆身后缓缓往楼上走去。

步入空中廊桥，两侧明灯璀璨，左右挂着轻纱随风而动，地毯上的花纹繁复艳丽，这里宽敞到可容十数人并肩而行。

柏霜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周景霆摆了摆手，宫人呈上一柄宝剑，周景霆接过然后递给柏霜月。

柏霜月接过剑，忧道：“陛下，这长乐宫殿宇巍峨，富丽堂皇。修建时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吧？修缮起来也必然花费巨大，户部的罗大人竟也同意？”

周景霆笑道：“确实花费了不少，不过并不是用国库里的银子，罗大人自然没有异议，阿月放心。”

柏霜月道：“如何说？”

周景霆道：“两百年前，高宗向西征战，灭掉了南昭国。南昭国矿产丰富，可谓遍地黄金。高宗此举使我大夏一举成为当世强国，可谓功绩卓著，令后人景仰。”

柏霜月道：“原来如此。”

宫人抱来古琴，置于琴桌上，周景霆过去坐下，柏霜月缓缓拔剑，琴音起，剑风动。

高处不胜寒，四下空旷，袅袅琴音伴着利刃破风，随风而动的轻纱映出两个朦胧的人影，黑夜里，显得尤为醒目。

一曲终，宫人上前接过宝剑，周景霆起身走到柏霜月面前，笑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阿月真是厉害，这是我见过最精彩的剑舞。”

柏霜月也笑着道：“班门弄斧，陛下不嫌弃便好。”

周景霆道：“这长乐宫阿月可喜欢？”

柏霜月道：“很美，自然是喜欢的。”

“那便送给你，日后我们要常在这里弹琴舞剑。”

柏霜月道：“修建这样的宫殿，太过劳民伤财，陛下，往后还是该节俭些，否则罗大人又该头疼了。”

周景霆道：“那老头天天都头疼。”

柏霜月无奈道：“陛下。”

周景霆笑嘻嘻道：“好，我知道了。还没进门呢，就要管账了？”

柏霜月脸上一红，道：“陛下就爱拿我寻开心。”

二人胡乱闲话几句，夜已深，便回城去。

柏霜月在相府下车后，御驾往皇城驶去，车帘撩起又放下，影子道：“柏小姐的招式是大夏传统的招式糅合了鹿鸣派的剑法，与那人大相径庭，只是身形相似罢了。想来柏小姐堂堂相府千金，又怎会与叛贼为伍。”

周景霆睁开眼睛，道：“时间太巧了，她前脚离开皇城，后脚叛军就来了个女高手。那人的事可查清楚了，是哪派的招式？”

影子道：“属下派人查了月余，仍然没有眉目。”

周景霆道：“你找个时间派人去鹿台山，问问玄真掌门和悟真师太吧。玄真掌门具体仙寿不详，道龄却已有两百二十年，悟真师太道龄也有两百零二年，他二人见多识广，兴许能知道。”

影子道：“听闻悟真师太清修多年，轻易是不肯见人的。而且，民间传闻悟真师太乃南昭国公主，高宗皇帝当年灭了南昭国，她肯见我们吗？”

周景霆道：“民间传闻不过无稽之谈。阿月是她的俗家弟子，你借她的名义拜访，悟真师太或许会愿意见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