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远赴首都考试的第一天，一切照旧入常，只是俞知会时时感到不习惯。

裴越走的第二天，刚下晨读，贴吧上便爆出了一条帖子。

学生时代的消息一向传播的很快，只消一个上午，大部分人就都知道了这个不知真假的帖子。

一时间，帖子的转发量惊人。

三班最先发现的人是杜曦。

这个姑娘就喜欢逛贴吧看八卦，只是没想到今天八卦的主角会是俞知。

她并不信帖子上说的，也觉得直接去问俞知不大好，左右思量了下，把帖子转发给了苏清悦。

苏清悦彼时正在和程赫吃午饭。

校外的小吃街上这个点全是穿着七中校服的学生，人来人往间，不少人都拿着手机兴奋地说些什么。

她接到杜曦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但她知道自己班里的人不信，其他班里的人不一定不信，她将手机递给一旁的程赫，表情凝重又难看。

“你看看这个帖子，他们怎么造谣俞知？比不过就开始造谣？这什么毛病？”

程赫拿过手机滑动着看了几眼，眉头逐渐蹙了起来。

“关键是底下评论还有不少人信，还都在骂俞知，这跟俞知有什么关系？这又跟网暴有什么区别？”

苏清悦气得饭也吃不下去了，恨不得马上就把背后发帖的人就出来揍一顿。

帖子的内容大概是说俞知的爸是□□犯，具体事情是这样的：

前段时间贴主放学留堂了一会，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回家的路上他碰见了一个中年男人在尾随一个初中的小姑娘。

出于担心的心理，他也跟了上去，然后就看见那个男人把小姑娘堵到了一个无人的巷子里，眼看事情发展不对，关键时刻，贴主挺身而出，举着手机威胁那个男人要报警，这才逼得对方放过了那个小姑娘。

之后贴主又尾随了那个男人一段路程，想看看对方还会不会找别的小姑娘下手。

万幸，那男的没再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就在贴主也打算回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男生和那个男人碰了面，还管对方叫爸，问他得没得手。

这原本没什么，就是一个八卦，见义勇为的好事，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发帖的男生一口咬定那个问得没得手的男生是俞知。

不是字母缩写，不是代称，就是干干净净的“俞知”两个字，直接了当，把俞知的名字直接报了出来。

剩下的就是说贴主碰见这个事很惊诧，也很无措，他不敢相信俞知是这样的人，经过深思熟虑，他最终打算将这件事情发出来，让大家评判是真是假之类的话。

为了增加可信度，贴主还配了一张似是而非的图片。

那是一张夜晚时拍的照片，拍摄者当时可能太过慌乱，手机没拿稳，导致拍出来的成品非常模糊。

只依稀能看得出来有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其中一个还穿着校服，身形很清瘦，看上去确实和俞知有几分相似。

总而言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一篇祸水东引的帖子，引的就是俞知。

全文60%的篇幅都是在说俞知怎么表里不一，怎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说俞知就是个外表装的好，实际上坏透了的人渣。

贴主还大胆预测了一波：说不定那个初中女孩就是被俞知引过去的呢？

这些话成功带起了一波节奏，这群平时被成绩压迫，被老师压迫，被家长压迫的高中生们终于“站”起来了。

根据一个尚不实真假的帖子对一个无辜的同学口诛笔伐，好不快哉？

他们其中的一些人甚至都未曾见到过俞知，只是听说他多么的光鲜亮丽，光彩夺目，便嫉妒的不得了。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一天，又怎么会冷眼旁观呢？

“别着急，这不一定是真的，大概率是编着玩的，得先给裴越说一声，让他尽快回来。”

程赫看完之后心里也无可避免的压了些火气，但他没苏清悦那么外露，只是沉稳地商量着对策。

“怎么给裴越说？他不是前两天刚去的北京吗？这会一走就得走将近十天？也拿不到手机，知道了也没用。”

苏清悦双臂抱胸，脸色不悦。

“七中这回跟去了一个随队老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我家的一个亲戚，可以试试，而且……手机应当不是收全程，一个竞赛而已，考不了这么多天，我记得赛程通知上应该是有……”

“前四天是竞赛时间，后五天是交流会和校园参观，这个阶段不会不发手机的……你在这等一会，我去联系一下随队老师。”

听见苏清悦应了一声，程赫才出了店门联系老师。

十分钟后，程赫面无表情地回来了，苏清悦连忙问他：

“怎么样？”

“联系上了，他们在吃午饭，老师听见我要找裴越，就把手机给他了，我把事情大概复述了一遍，他告诉我尽量瞒着俞知，实在瞒不住就给他断网，他周五就回来。”

苏清悦愕然：

“不参加交流会了？”

“出了这种事，他哪还有心情参观校园？能把竞赛考完就不错了，对了，我下午就先不回学校了，得找传媒那边的人压下事情，防止闹大，还得查网址找发帖的那个人。

你帮我给老梁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了，下午第三节课之前回。”

“嗯，好。”

苏清悦知道事情急缓，没多说什么。

“时间可能有点紧，我得先去一趟裴越他们家公司分部找人，你能自己回去吗？”

“可以，你路上小心。”

“嗯，下午见。”

**

中午放学，俞知照常去校门口那阿姨做的饭带回宿舍吃。

半年下来，他胖了将近十斤，前几天他把这个消息给裴越说的时候对方还很高兴。

想到这里，俞知也弯了弯唇，又在想某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吃完饭睡了一觉，下午再去教室时俞知感觉大家看自己的目光很奇怪。

不是平日里友好好奇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嫌恶和恐惧的目光，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在苏州上学的日子。

他老家就在苏州，俞国成也在苏州，那段时间他还没因为吸毒入狱，天天喝酒赌博，赌输了揍他，赌赢了也揍他，往往他旧伤还没好利索时，新伤就已经被添上了。

当他每天带着伤走在上学的路上时，遇到的就是这种目光，比这更直接，因为大家都知道俞国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俞国成有次喝多了来学校闹过。

当时他还在上课，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喊出去和他爸对峙。

自那之后，原本对他还算友善的几个同学也不敢再亲近他了。

“这种爹教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人？”

“学习再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就还是渣！”

这曾是俞知在别人口中听到的最多的关于他的描述。

这也是郑秀芝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他和俞妍转学的原因——再这么下去，先死的不一定是俞国成，也有可能是他。

思绪从过往的噩梦中回笼，俞知已经来到了教室门外。

前门是关着的，推门进去，肯定会受到很多关注，俞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打算拐个弯走后门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李通看着门外的俞知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笑着对俞知道：

“站外面干嘛？进来啊？”

预想中的目光没有到来，有的只是和平常别无二致的嬉笑玩闹，孟书然一见他便转过头来和他说话。

可能只是他多心了，最近左眼皮总一直跳，应该是压力太大了，加之裴越不在，没睡好导致的。

俞知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浮上了笑，和孟书然聊着日常。

孟书然一边扯着话题和俞知聊，一边拿手机在俞知看不见的地方盲打发着消息。

【孟书然：OK，没问题了，他没怀疑什么。】

这是一个群名叫【反造谣】的群，一共48 个人，除了俞知不在，其他人一个没少。

群是苏清悦中午建的，防的就是俞知受其他班的人干扰的这种情况。

【苏清悦：好的，接下来最好是别让他出教室。】

【孟书然：问题不大，但晚饭怎么办？】

【苏清悦：你带他一起去吃，出去吃，别吃食堂。】

【宋齐铭：那我呢？】

【苏清悦：为大家舍小家怎么了？跟别人吃一晚上饭能死还是怎么着？】

【宋齐铭：好吧。】

【孟书然：行，我安排。】

简单交流后，孟书然左拦右拦，联合其他人一起，一下午都没让俞知离开教室一步。

俞知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不对劲，直到晚饭的时候他才知道噩梦竟成了真。

孟书然约他一起去吃晚饭，俞知没拒绝，但孟书然今天有点反常，下课之后拖了十多分钟才拉着俞知出来，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在校门外遇到了意外。

孟书然拖时间是故意的，他担心有人会在俞知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没想到防住了校内，却没防住校外。

一个七中的学生对着俞知就是一阵输出，端的是一副替天行道的架子，把俞知都骂懵了。

孟书然不想理这个疯子，拉着俞知就要走，但俞知刚才抓住了几个关键词，心下一沉，他的瞳孔颤了颤，问那男生：

“你……你刚才说什么？”

“哼，我说，你爸是□□犯！你是□□犯的儿子！你爸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俞知的大脑一阵空白，那个男生再骂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浑浑噩噩地被孟书然拉着走了。

是俞国成，又是俞国成，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缠着他不放？

刚才那个男生一嗓子嚎来了不少路人，孟书然不想事态闹大，只好拉着俞知拐进了一家清冷的面馆。

俞知宛若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偶，被按坐在板凳上，眼神聚不上焦。

他在耳鸣，有点严重，他不想听见外界对他的评价，不想再听见那个三字的人名。

孟书然见他这个状态，也不在多话，替他叫了两碗面，付过钱，他坐到俞知对面的位置上，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相比于别人，孟锐更能理解俞知此时的状态，他有时和对方状态一样，甚至还要更差一点。

他不清楚俞知的家庭状况，俞知从没在他们面前提过他爸这个人，就好像他没有这个亲人一样。

现在看来，他说的这种情况还算是好的，如果真的没有爸，就好了。

怕的就是帖子上面的内容是真的，或者……**不离十。

看着面前铺着香油的面，俞知没有任何食欲，他只觉得想吐。

那天的那碗面绝对是俞知十六年人生中吃到的最难吃的一碗面，没有之一。

或许是店家技术不好，或许是他心情不好，总之他再也没有吃过一碗让他胃疼了一夜的面。

俞知沉默地吃着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问孟书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书然等他这句话很久了，但又想让他多吃点东西，他怕知道全部事情后俞知就吃不下去饭了。

“回学校再告诉你，你先吃完饭。”

俞知重新低下头，囫囵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