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勇用力掀开地上的木盖——竟然是一个地窖!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打着火折子探索了一番,确认无虞以后才让许疏进去。
许疏道了一声多谢,既是感恩于他的机智,也是感慨于他的细心,偏巧这些都是许疏缺乏的。
“客气什么,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别看刚才在外面我们被密密麻麻包围得像个铁桶,被挤过来的尸鬼会像踩了火板一样硬生生挤回去,我就心一横,拉着你先过来避避。”
许疏先帮裴勇将伤臂包扎好,期间二人都没有放松警惕,屏息间,耳边确实只有布料擦动的细碎声响。
许疏举着火折子环顾一遍四周,这地窖空间不大,杂物摆得遍地,陈年的麦子与面粉也撒了一地,顺着痕迹找过去,原来是曾经装它们的麻袋破了几道口子,像是尖利的爪子划的,看来这里有过激烈的争斗。
难道这里并不安全?
借着手中微弱的火光,西南角一块难以名状的、被旧布盖着的东西进入视线。
这地窖存放的全是粮食,这突兀的一团不像是藏着人,且除了许裴二人,并无第三道呼吸声,既然排除了是活人的可能,这一团又会是什么呢?
“噼哩——”
像是麦粒被人踩着滑过地面的声响,裴勇刚刚还在闭目养神,倏忽睁眼,拔刀用力掷向布团,刀尖穿透旧布,竟然直接定在了后面的粮袋,麻袋被刺破,里面装的不知是米还是麦,哗哗地倾泻如注。
许疏瞧着不对劲,这旧布盖着的,怎么倒像是镂空的?
许疏提剑靠近,在一剑远的地方停住,用剑挑开旧布,里面赫然是一副骨架,许疏瞬间提剑运气,却见那骨架怯怯地将旧布拉回来,盖住自己,许疏耳边响起孩童的声音:“别杀我,我跟他们不一样。”
居然是个神志清醒的孩子?
月华剑依然直指这副骨架,小骨架见许疏不为所动,缓缓地站起来,也不敢动,贴着背后一堆麻袋站着。
“你们别害怕,我跟外面的臭骨头不一样,我不吃人。”
此物不足三尺长,会说会动,裴勇的伤口还留着血呢,他也没有失控。
许疏问道:“你有名字吗?”
“我叫阿银,是我阿爹给我取的名字!”
脆生生的童声让人胸口松快了不少,许疏放下剑,走近一步,俯视着问他:“那你说说,除了不吃人,还有哪里不一样?”
阿银也怯生生往前一步,裴勇立即挡在许疏面前,许疏示意裴勇安心,只听他说道:“我和他们哪里都不一样,我砍不坏,还比他们长得白!”说完,立时举“臂”撞向麻袋上的刀,只听铿锵一声,那根短短的臂骨一个豁口也没留下。许疏的掌心蹿起一团业火,整个地窖瞬间明亮许多,借着这亮光,许疏可算是看清楚了,小小一个骨架,竟然像个玉人,根根洁白晶莹,许疏脑瓜子里只蹦出来两个字——值钱。
阿银扬着头,声调里不无得意:“他们都是我阿爹做出来的玩偶,我可是我阿爹的亲儿子。”
裴勇冷笑:“这么说,你阿爹也是具白骨了?”
“不许你说我阿爹!我阿爹才不是骨头,他就是太舍不得阿银了,他不是故意的!”阿银急得直跺脚,许疏蹲下身,拍拍他的天灵盖,说来也奇怪,阿银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阿银别急,这个大胡子叔叔没有想伤害你。”阿银点点头:“阿银知道了,疏姐姐。”
“你叫我什么?”“你叫她什么?”许疏与裴勇惊讶地异口同声。
“疏姐姐啊,我都看见你用业火了。阿爹让我在这里等你,我有乖乖等你哦。”
几个想法同时迸裂,答案明明就在嘴边了,但是还不行,还差一些线索。
“阿银,你姓什么?你姓许吗?”
阿银挠挠头:“什么是姓?”
“那你的阿爹叫什么名字?”许疏忙忙追问。
阿银仍是一副无解的模样:“阿爹就是阿爹啊。”
“小许姑娘,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许疏摇摇头,究竟遗漏了什么?
裴勇转头问阿银:“小鬼,你阿爹让你等着,你就一直躲着啊,我们在外面可是差点没命了。”
阿银低头,嗫嚅道:“阿银知道,可是阿银也打不过它们,他们人太多了!本来人就多,后来有些不小心走进来的人被它们吃了以后就变成了一样的臭骨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只有这么点点大,我害怕……”
小孩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些,许疏索性和他坐在一起,耐心地跟阿银套起近乎。阿银见许疏不再害怕,亦放心地跟她说起话来。许是长久没有交流的对象,阿银车轱辘一样倒了一堆它自己的过往。
起初,阿银的父亲一边带着他寻医,一边找阿娘,结果跋山涉水来到她的家乡,发现阿娘回乡没有多久便病死了。于是阿银的父亲便一心为阿银治病,不知道是听说了什么还是被人利用,他带着阿银来到了这个村庄,用了一些邪术,让阿银“活”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永生,代价却是整个村庄的人一起为他陪葬,自己也因为耗尽心血,也可能是所作所为太损阴德,刚过三十便没了。
阿银便一个人长久地躲在山上的祠堂,山下的尸骨不敢靠近那里,阿银可以趁着尸骨白天躲在地下不能活动的时候下山溜达,学活生生的孩童一个人扮家家,偶尔来不及回去,就躲在这个地窖,因为阿银身上有特殊的气味,尸骨不敢随意靠近,久而久之,它们就不来这一块了。
“照你的意思,我们只要在这里捱到白天就行了,天一亮,你就能带我们走出这个破村子吧?”裴勇问道。
阿银挺直脊椎骨,对着裴勇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流着血,它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第二,要能出去早出去了,我干嘛在这儿等了三百年啊。”
阿银理直气壮说了一堆话,没有一句是许疏想听的。
头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在场的人都知道是那些尸鬼又寻过来了。
地窖与外界的相隔不过一块破木板,等到尸鬼全部涌进来以后再打出去,那可就吃力不讨好了,两人一骨静默一瞬,骤然站起往外奋不顾身地奔跑!
地窖外的尸骨被这几个突然蹿出来的活物吓得愣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追逐,它们发不出声音,但跨出的每一步都在叫嚣着对鲜血嫩肉的渴望,于森森长夜里狂热。
阿银人小激灵,撒开脚丫子率先跑到了最前面带路,他们身后已经有尸鬼追了上来,一只只迅疾凶猛,大有生吞活剥之势。阿银回头看了一眼,惊得“嗷”了一声,不要命地向前冲,腿短但是跑得比谁都快,一边跑还不忘提醒别人:“千万不要回头看!”
许疏注意这一路方向,阿银领着他们径直跑向山顶,越往上坡度越陡,然而崎岖山路都修成了石路,弯弯绕绕转过三个弯,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的高门出现在视角。看见灯的一瞬间,它们无风而动,似乎在欢迎。阿银先跑上去,在门上轻扣三下,高门应声而开,许疏和裴勇先后躲入其中,将门重重关上,靠坐在门边,一口气缓缓提上,终于有了可以活下来的实感。
当她借着飘忽的白光看清门内场景时,一口气瞬间倒抽会肺腑——门后的广场上铺满了整齐划一的陶罐,罐口露出一颗化骨的人头,无一不是如此。
裴勇也看到了,刀口舔血的汉子都不禁咋舌:“造孽啊,这得上千个了。”
阿银不以为然:“这里面可没一个好人,死了也是活该,而且现在都还有用呢。”
许疏追问道:“什么用处?”
阿银直接装聋作哑。
许疏坐着的方向刚好正对门内,过了广场,是幢九层的石塔,石塔的正后方,居然还有个比石塔还高的门。
这里应该就是村口看到的“宗祠”了。
许疏撑着膝盖站起来,借着摇晃的灯光看不真切,却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塔在望着她,还是那个门?亦或是二者兼有?
进塔。
然后去那道门。
那里有答案。
“谁!”
阿银疑惑地看着许疏,说:“疏姐姐你怎么了?”
“你们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吗?”
裴勇和阿银都摇摇头,阿银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紧盯着石塔,阿银凑上去扯扯许疏的衣角:“疏姐姐,你不进去吗?”
许疏转过头望着阿银。他空落落的眼眶早已没有了眼珠,许疏却好像能看到他期盼的眼神,反问道:“你很希望我进去吗?”
阿银迟疑了一瞬,很快点点头。
一旁的裴勇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他一早便觉得此骨神神叨叨,方才的对话更让他认定这个阿银没安什么好心,他一手拦在许疏面前防止她真的进石塔,一手持刀指着阿银,怒斥道:“你一路带着我们到这儿,现在又让许姑娘进这个什么破塔,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银没有反驳裴勇,它的视线跃过他落在了许疏身上。
许疏问:“塔里是什么?”
阿银回道:“是书,很多书。”
许疏点点他:“带路。”
阿银没有犹疑,他说:“许疏姐姐你不要怕,这些罐头的用处不在这里。”一边说一边毫不避忌地直走。
许疏身前是未知的谜底,身后是已知的险恶,止于此形势未必不变,动于前也未必是死路一条。心一横,便提剑跟着阿银的足迹踏入,裴勇紧随其后,许疏起初还能分心顾着裴勇的情况,可突然一股强劲的阴煞之风当头扑来,带来一阵浓重的哀叹声,像散不开的厚雾将她笼罩,许疏只来得及将身后的裴勇推开,根本无暇防御,悲音将她拽入深海,如水般无孔不入,她被淹没在哀愁里,一意一念都被恐惧死亡而牵动。
可她为什么要如此恐惧死亡?
这不是她的恐惧。
她在蔽塞五感的同时,悲音霎时散尽,从肺腑中涌出一口鲜血,“哇”地一口吐尽,顿觉全身一片清明。
裴勇和阿银都扑过来,急切的声音落在耳边竟然恍如隔世。
头顶一阵粉末细细碎碎地掉落,许疏捻在指尖摩挲,阿银连忙解释道:“我抽了一根骨头,胡子大叔帮忙碾成粉末撒在你头上,这样可以驱邪!”
“她真的只是中邪了?那为什么我没事?”
许疏拍拍裴勇的手臂示意她并无大碍,裴勇本来还想与阿银争辩几句,但终究未再多言。
许疏的视线跃过石塔,径直落在那道高门:“看来这些歪门邪道也并非被利用得心甘情愿,竟然妄想反噬我。阿银说它们真正的作用在外头,那外头谁是我许疏真正的敌人,谁就想今天在这里害我。”
高塔之下,风没了声音,恶魂停止呜咽,万物静寂无息,连月亮都不见,像被神遗弃的角落,岁月里沉积的灰尘淹没活人的呼吸。
门边有一个与阿银齐高的凹印,它将手掌摁上,厚重的石门缓缓而开,浓郁的鬼气袭面而来,却不再有攻击性,只是带来浸骨的寒意。
许疏没有见到想象中的景象——如无名山上高高垒起的浩瀚书海,她甚至没有看见任何一本书。
阿银后退两步摆着手解释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里真的有很多很多书,只是阿爹没有用纸保存下来,他用的记忆!”
“记忆?”
阿银点点头,继续说道:“阿爹将曾经看过的书,去过的地方,学习过的知识,研究出来的感悟,所有的记忆全部放在这里面了,他还说许疏姐姐一定有办法能看到。”
“那你爹没告诉你是什么办法吗?”
许疏将月华这把锃亮的古剑横在阿银的“脖子”边。
轻轻地,便留下一个小豁口。
阿银也没有想到月华这么锋利,上下牙齿似不经意间碰撞,很快又平复。
“阿爹说你来之前就找到方法了,怎么还问我?”
裴勇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许疏转回身,盯着阿银这副骨头架子默然。
阿银有些手足无措,歪头对着许疏赧然一笑。
许疏恍然想起,兴许,她在海底看见的那一幕——带着儿子背井离乡的父亲,便是阿银的阿爹!
许疏又看了阿银一眼,企图从它漏风的脸上看出记忆中的模样,然而无果,她轻轻地移开视线,信步走在塔内,不知道届时这光秃秃的塔壁会如何呈现那位前辈的生平与记忆。
走了两步发觉不对劲,四周静悄悄的,转身一瞧,身后已是空荡荡一片,自己又成了孤身一人。
她对着虚空长叹一口,继续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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