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勇想跟上许疏，却眼睁睁看着她消失，他甚至迅速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他扭头就扣下阿银：“你又在搞什么！”

阿银还没有来得及辩解，墙上所有的烛光转而血红，映照得空荡荡的石塔内一片张灯结彩般喜庆，然而既没有灯，也没有彩，只有一个颓然的明绎，卸去“裴勇”的伪装，失落地坐在冰冷却一尘不染的地上。

阿银扑上来：“是你啊！你怎么又来了？”

明绎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事情没办好，当然要回来。”

阿银点点头：“是哦，你上次伤得那样重。可你干嘛要换样子呀？”

“是啊，换了又有什么用，她早就认出来了。”

阿银挨着明绎坐下来，小身板瑟缩着，它本能地感受到恐惧，却习惯了无处诉说，一个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村子里“长生”，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义。

“别怕，这是你爹娘的故事。上次你等在外面所以没有看到，这次就好好看一下吧。”

“真的是阿爹！”阿银指着虚空出现的幻影跑了过去，他好想阿爹，想阿爹还像小时候一样一把抱起他，把他放在背后的竹筐里，他们爷俩相依为命，走南闯北，只要有阿爹，就算再苦的药他也不怕。然而，他直直地穿过幻象，他日思夜想的亲人没有看他，更没有抱他。

明绎走过来，问道：“你没有见过吗？”

阿银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存放的是你爹的记忆？”

阿银说：“阿爹告诉我的。但他不让我进来，除非跟着疏姐姐一起。”

明绎曾经完整地看过这段记忆，对于其中的缘由有些明白，所以他不再言语，安静地陪着阿银。

“咦，这就是阿娘吗？”

新妇被挑起头帘，娇羞的模样让人怜爱，被布置过的陋室依然是简洁的新房，却因真心相爱的新人，更添几分喜气与温馨。

阿银痴痴地望着自己的父母，他已知眼前所见不过是幻象，所以乖巧地坐在一旁只静静看着。

光影更迭，新妇挽起寻常发髻，腹部高高隆起，阿银指着问明绎：“肚子里的是我吗？”明绎点点头，阿银“哇”了一声，这时候许修鹤走进来，不同于阿银母亲的欣然，父亲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托着妻子的手，望着妻子不言语，那妻子的嘴角缓缓落下时，许修鹤方才开口：“这孩子，我们不要了吧。”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掩着肚子一步步后退，神情凄然而绝望：“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他都还没有出生，凭什么说他不祥！”

原来是不祥吗？阿银嗫嚅着。

淋不湿的夜雨包裹住明绎和阿银，他们看着许修鹤护着即将临盆的妻子走向深山，在无人问津的茅草屋内暂时安身，她以为远离许修鹤的族人，即使孩子真的不祥也与那些人不再相干，她忽视了许修鹤不再舒展的眉头，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许修鹤望着屋外倾泻一地的月光，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阿银。”

阿银出生的时候也是一个晴朗的月夜，三人踩着细碎的月光上山，他们从许修鹤的手中抢走了刚刚安睡的婴儿，一番拉扯，啼哭声响亮又刺耳，刚刚生产完的虚弱母亲在无声地哭泣，无力又单薄的父亲跌坐在地上，他们才体会到初为父母的喜悦，便要眼睁睁看着这份喜悦被撕裂。

阿银看着年幼的自己被一个人喂了一小瓶黑色的药汁，他看了又看，难以置信：“这不是族长伯伯吗？”

许修鹤问他们为什么，族长似乎余怒未平，反问他：“你还好意思问！敢拿全族人的性命成全你的儿女私情，我还留这个孩子一条性命已经仁至义尽！”

许修鹤连忙抱回孩子探鼻息、诊脉，的确，孩子还活着，只可惜这辈子都是半死不活了。

“将离......”

“就是将离，你们与这孩子的缘分还有十年，且珍惜吧！”

阿银的娘看着这一幕幕，她没有再哭喊不公，只是默默地流泪，滑下脸颊的泪水一行又一行，可是换不回孩子的健康，也挽回不了当初选择留下的决定。

她选择离开。

许修鹤抱着襁褓里面的阿银，站在小山坡上，望着那个离自己和孩子越来越远的背影，比之浓重的悲伤，他的脸上无悲无喜，他明明看着人，却像思考着别的事情，困惑爬满了他的表情。

阿银一天天长大，吃的药也越来越多，许修鹤不知道在忙碌什么，他并不时时陪伴在阿银的身边，但他得空的时候总是陪伴着阿银，在孩子喝完药以后，递上一块饴糖。

“其实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可是我不敢告诉阿爹。”

“为什么不告诉他？”说不定你爹可以治好？后半句话被明绎咽了回去，“将离”是许氏一族的秘毒，治不好也解不开，造出来纯粹是为了折磨人，他们自己都觉得太过于阴损以至于把这毒禁了，那时候的许修鹤还是一个二十啷当的青年，就算天赋再高，想来也没有本事治好刚出生就被喂了毒的儿子，所以不问也罢。

“阿爹总有干不完的活，也很少笑，山下的人都不喜欢我，族里的叔伯总是训斥阿爹，他已经太辛苦了，我不想再让他不高兴。”

原来是因为这个。明绎摸摸阿银的天灵盖。

“我只有阿爹了。”

幻境里的阿银在某一天，将喝完的药全数吐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许修鹤查看他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痕。明绎隔着时空都不忍再看，更不要说身为孩子生父的许修鹤了。

“爹爹，我错了。”

许修鹤轻声问他：“银儿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让爹爹不高兴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尖利的匕首，划在许修鹤积年的伤口上，划得鲜血淋漓，怎么也结不上痂。

许疏曾在海底见过的蛟，最后一任的守卫人便是许修鹤。

他漏夜赶往山洞，蛟知道是他，眼也未睁，依旧沉沉地睡着。

西南角有一张桌子，竹简和书从桌面摆到了地上，只留了方寸大的地方摆着纸墨笔。

明绎上一次看见这场景的时候，便是在那桌面铺开的纸上，发现了困扰华家几代人的阵法，许修鹤在边上为它题名——疏念。

“你太老了，该歇歇了。”许修鹤如是说。

他以血入阵，蛟身厚重的鳞片反射着红光，灿烂如红日，不过几瞬，阵法落地，许修鹤转身而去。

在这个男人背身的那一刻，阿银指着蛟说：“蛟爷爷哭了。”

一滴清泪落在阵中，霎时灼为白烟。

许修鹤站在山坡上，俯视着这个绵延的“家族”，是生他养他的故乡，亦是困他害他的枯井。一股山风吹向山下，带走了他手上的齑粉，在晨曦中散落。

城中的人开始生病，一个个倒下，然后迅速了无生息。

族中的长老以为是瘟疫，命令擅长药理的能者迅速制药，许修鹤便在这批人里面。他们的反应速度确实很快，对症下药，病重的人却依然药石罔顾。有些人便怀疑是蛊或是咒，然而从一开始，全员擅长灵术的许氏族人便有所防范，如此种种，依然没有头绪。

族长将许修鹤叫至房中，欲将族长之位交给他，许修鹤拒绝了。

“你是年青一代里的翘楚，性子又沉稳，虽然你的父母不肖，沉溺于禁术，又总与外族人来往过密，教出个你和你姐姐也......但和你姐姐不一样，你从小恪尽职守，虽然中途走了点弯路，但能够迷途知返，谨遵我们的教诲，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时日不多了，所以与族中长老商议过了，不日就会宣告全族，容不得你推阻。”

许修鹤没有为自己与父母辩驳，只是解释道：“小辈不敢忘记长老们的教养，只是我深知才力已尽，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拯救族人于危困之中，如何还有颜面留在这里？”

族长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你要离开？”

“族长难道忘记八年前的那一卦了吗？”

许修鹤波澜不惊的声音如乍响之雷，族长的怒气骤消，方才的拳拳托付之心已经成了忌惮与不安，只是藏在不动声色的表面下，唯有眉间的微蹙露出一点端倪。

“山风蛊。昨日小辈又测到了。小辈自觉没有脸面再在这里，阿银也已经时日不多，索性让我们父子俩去山外的天地里吧，兴许等我们离开，族人的危机亦解，从此便可世代无忧！”

阿银已经是七岁的男孩儿，正该是长身体的年纪，可是缩在竹篓里，依然小小的一个，看上去还不如个猫儿。

许修鹤背着阿银，朝着紧闭的山门最后一次念出名字：许、修、鹤。

许疏在海底初见这副场面时，以为这个人在尝试打开山门，可当幻象外的明绎和阿银顺着许修鹤的视线望去山顶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个人用自己的名字锁住蛟蛇身下的阵法，将整个山脉困作彻底的牢笼。

然而，竹篓里的阿银在许修鹤背身离开的时候，悄悄探出半个头，学着阿爹的模样也念了自己的名字：许、银。

阵法闻声而现一条裂缝。

幻象外的阿银“哇”了一声，抬头问明绎这是什么意思，明绎忍不住又摸了摸阿银的天灵盖：“阴差阳错，你给他们留了生机，也是你父爱子情切吧。”

“你的意思是本来他们会死，但是我救了他们，对吗？”

“你很聪明。”

“可是，这个生机本来就是我的阿爹留下来的，不是吗？”

尚存一善的许修鹤沿着条河流一直走，他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当他看见河边一处木屋时，他几乎是背着儿子飞奔过去，没有敲门，急急地推门而入。

“清羽——”

他的突然闯入只惊乱了一屋的旧尘，沉寂的回应，显得父子俩格外寂寞。

阿银被颠得头晕，小声地在竹篓里哼哼，许修鹤反应过来，将孩子放在榻上，掖好被子，安抚道：“睡一会儿，睡醒了阿爹就会回来。”

许修鹤重新返回河道，他一边奔跑，一边望着河面，后来他索性跳进了河里，扑面的河水也向明绎和阿银涌去。

因为是逆流，许修鹤每游一会儿便要浮出水面换气，如此不下十次，连明绎都看得筋疲力尽。

许修鹤在河底找到了一具用铁链捆着的已经化骨的尸体，明明已经力竭，连刚刚的下沉都是气喘吁吁缓了更久，却忍耐着解了铁链，抱住尸体浮出水面。

“你说里应外合，你会在水源上头等我的。”

“怎么就先走了呢。”

“拿自己的身子喂蛊虫，不疼吗？”

一只蛊虫闻着风，从遗骸里钻出来，许修鹤看见了，抬手画出一个符咒，烈火笼罩住整个尸骨，灭了蛊，也烧了骨，残留一片灰。

隔着三百年的时空，一个父亲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儿子真相，阿银无所选择，他同幻象中的许修鹤一样，悲悼于心，痛彻心扉时，欲哭无泪。无人可恨，无事可怨，独留他一骨，茫茫然留存于这个走不出的苦地。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阿银点点头，然后走到墙角抱膝坐下，将头深深埋住，他好像听见了父亲在唤他的名字，可是他好像终于找回活了三百年的实感，疲累地再也不想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