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还爱我吗

门内的哭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不见。门外,裴简宁咬住的那块地方早已麻木,牙齿松开时,带下一小块翻卷的皮肉,鲜血淋漓。

口腔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有些反胃,他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隔了一会,他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稳了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温以喃蜷缩在门边地板上昏睡过去的身影。

手臂上的伤口没有处理,血已经凝固了一些,衣服在刚才的挣扎中更加凌乱,露出脖颈和锁骨上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

裴简宁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卧室里没有拉开窗帘,光线从客厅照进来,他站在光里,温以喃蜷缩在阴影中。

他看了很久,最终,他迈步,跨过那道光与影的分界,走进阴影里。

他弯下腰,将昏迷的温以喃抱了起来。温以喃很轻,昨天把他抱在怀里时,就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他把温以喃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去拿医药箱,坐在床边,拉过温以喃受伤的手臂,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伤口。

棉签沾着碘酒擦过翻开的皮肉时,昏睡中的温以喃似乎也感觉到了疼,身体颤抖了一下。

裴简宁抿了抿唇,垂下眼,放轻了动作,继续处理。处理完手臂,他又小心地检查了温以喃脸上被玻璃划出的伤口,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

做完这些,他去浴室接了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拧干毛巾,坐在床边,开始给温以喃擦脸。

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和血污。

温以喃的睫毛很长,此刻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上去格外温顺。

擦完脸,裴简宁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一角。他解开温以喃身上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衣服扣子,用温热的毛巾,小心地擦拭他的身体。

从脖颈,到锁骨,到胸膛,到腰腹……

毛巾擦过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迹,裴简宁呼吸一滞,微微错开目光不再去看。

然后,他从温以喃的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给他换上。

换衣服的过程中,温以喃的身体软绵绵的,完全依靠他的支撑,裴简宁不得不将他半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温以喃身上淡淡的味道,让裴简宁没忍住抱着他缓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替温以喃换好衣服,重新盖好被子,将被子仔细地掖好。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尖悬在温以喃脸颊上方,似乎想触碰,却又不敢真的落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也打断了裴简宁的动作。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应该是外卖到了。

他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向玄关。

打开门,门外站着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员,手里提着一大袋新鲜的食材。

外卖员看到开门的裴简宁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有些错愕。

“先、先生,您的外卖。”外卖员把袋子递过去,目光忍不住又扫了一眼裴简宁脸上的伤,迟疑地开口,“那个……您、您需要帮忙吗?报警或者……”

裴简宁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袋子,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砰!”

“……莫名其妙,什么人啊。”

裴简宁置若罔闻,提着袋子走进厨房,将食材一样样拿出来。

有蔬菜,瘦肉,鸡蛋,还有一大袋米。他把米淘洗干净,放进电饭煲,加入适量的水,按下煮粥键。又把瘦肉切成细丝,用料酒和淀粉腌上。蔬菜洗净,切好。

然后,他走回卧室,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重新坐到床边。他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温以喃那只肿得老高的脚踝。他将包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敷在伤处。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昏迷中的温以喃稍微舒服了一点,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

裴简宁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扶着冰袋,目光低垂,落在温以喃的脚踝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敷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拿开冰袋,用掌心顺着一个方向揉了揉脚踝周围的肌肉,试图帮助活血化瘀。

等他做完这一切,把浴室打扫干净,衣服洗好晾干,温以喃还在睡,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勾勒出床上人模糊的轮廓。

裴简宁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脱掉鞋子,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侧身躺下,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温以喃连同被子一起,搂进了自己怀里。

温以喃的身体很凉,裴简宁只好将他圈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温以喃哭得红肿的眼皮,他拉过温以喃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将它展开,贴在自己胸口上。

他握着温以喃的手,用他的掌心,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心口。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温以喃的颈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鼻音和哽咽:

“哥……”

“这里好痛。”

“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哥哥揉揉……就不会痛了……”

他喃喃着,像儿时无数次撒娇耍赖时那样,将脸更深地埋进去,汲取着那一点点属于哥哥的温度。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温以喃毫无意识、无法抗拒也无法逃离的时刻,他才敢这样靠近,才敢假装一切都没有变。

假装哥哥还是需要他的,会在他喊疼的时候,无奈又心疼地给他揉揉。

假装哥哥还是爱他的,是他一个人的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他。

假装哥哥还是最爱他的。

可是……

裴简宁的眼眶一阵发热,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温以喃颈侧的衣料里。

可是,哥哥怎么会突然就不要他了呢?

为什么呢?

我没有不乖啊……

我一直都很乖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呢……

——————

五年前。

温以喃十八岁,刚刚考上宁城医科大学,即将开始全新的人生。

裴简宁十三岁,还在孤儿院里等待着那个每月一次的探望。

然而比探望先来到的,是孤儿院因为资金和经营问题即将关闭。里面的孩子,要么被其他机构接收,要么被安排新的领养家庭。

裴简宁因为脾气倔强孤僻,加上年龄偏大,一直是最难安排的那一个。直到关院前夕,焦头烂额的院长妈妈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他塞给了一对住在宁城周边小镇上的普通夫妻。

“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人老实,就是一直想要个闺女,没要上。”院长妈妈拍着裴简宁的肩膀,“小宁啊,你长得比女孩子还俊,他们肯定喜欢。过去要听话,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那对夫妻站在旁边,看着裴简宁,他们确实想要个女儿,但领养手续和费用对他们来说是个负担。院长几乎是“免费赠送”,他们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反正,多一张嘴吃饭,也不算太重的负担,还能多个干活的。

裴简宁心里是不愿意的。但他没有反抗。温以喃走了,孤儿院即将不复存在,这里已经没有他留恋的任何东西了。去哪里,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沉默地收拾好行李,然后,跟着那对陌生的夫妻,坐上了离开宁城、开往那个陌生小镇的破旧中巴车。

那个家,果然如预料般,并不好。

养父母对他谈不上虐待,但也绝无温情。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轨迹,打麻将,喝酒,为琐事争吵。

裴简宁的存在,像一个多余的摆设,一个不小心被带回家的需要消耗粮食的拖油瓶。

养母爱打麻将,手气不顺输了钱,回家看到默不作声的裴简宁,就觉得晦气,有时会抄起鸡毛掸子或扫帚,没头没脑地打他一顿出气。

养父爱喝酒,醉醺醺地回来,看到他就骂“赔钱货”、“小白脸”,有时也会借着酒劲动手。

裴简宁刚开始不服,梗着脖子瞪回去,换来的是更狠的殴打。他试过逃跑,但小镇就那么大,他能跑去哪里?最后总是被揪回来,打得更凶。

几次之后,他学乖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羽翼未丰,没有能力反抗。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拳头落下来时抱住头蜷缩起来,减少伤害。

他学会了快速做完家务,洗衣服,做饭,甚至去镇上的小餐馆打零工,赚一点微薄的零花钱,尽量不向养父母伸手。

他更学会了躲避。只要养父母在家,尤其是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尽量不出现。

他会早早出门,在外面游荡,直到夜深人静,估摸着他们都睡了,才偷偷回来。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离原来孤儿院后街不远的一处废弃医院。

那地方荒废多年,阴森破败,平时没人敢去。但在医院最角落,有一间相对完整的小房间,窗户用旧木板钉死了,门也坏了一半,只能从缝隙里钻进去。

那里是他和温以喃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很多个午后,他们趁着院长妈妈和老师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孤儿院,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跑到这里。他们会带上攒下的零食,一本破旧的故事书,或者别的什么宝贝。

裴简宁记得,有一次,有好心人来孤儿院捐赠,给每个孩子都送了礼物。

裴简宁拿到了一套积木,主题是动物园。有狮子,老虎,大象,长颈鹿,还有围栏和小火车。

他兴奋得不得了,第一时间就抱着盒子,拉着温以喃跑到了秘密基地。

“哥!你看!动物园!”他献宝一样把盒子推到温以喃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一起拼!拼一个超——大的动物园!”

温以喃那时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弯,点点头:“好。”

那个下午,两个半大孩子趴在地上,头碰着头,对照着图纸,一点点把那些色彩鲜艳的小塑料块拼接起来。

裴简宁负责找零件,温以喃负责看图纸和搭建。裴简宁总是急,找不到对的零件就发脾气,把盒子掀得哗啦响。温以喃也不恼,只是默默地从一堆碎片里捡出他需要的,递过去,或者拍拍他的头:“别急,慢慢找。”

他们用了整整半个月的课余时间,才终于把那个复杂的动物园拼好。裴简宁高兴坏了,围着拼好的模型转圈,然后就开始自导自演动物园大戏。

“嗷呜——!我是大狮子!我要吃掉小羊!”他捏着狮子玩偶,粗着嗓子吼。

“咩——!救命啊!老虎来啦!”他又捏起小羊,细着声音叫。

温以喃就坐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腿上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偶尔抬眼看看演得眉飞色舞的裴简宁,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温以喃总爱给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时是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头,灰扑扑的,但仔细看,轮廓有点像只小船。

“看,像不像你上次说想坐的船?”温以喃把石头放在他掌心。

裴简宁捧着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用力点头:“像!哥哥在哪里捡的?”

“学校后面的小河边。”温以喃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那边水有点深,你别自己偷偷跑去。”

有时是一片完整的四叶草,被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里。

“听说找到四叶草会有好运。”温以喃把书页展开给他看,“送你。”

有时是一小枝淡紫色的风信子,用清水养在一个缺了口的玻璃瓶里,能香好几天。

“路上看到有人卖,不贵。”温以喃把瓶子放在秘密基地那个用砖头垒起来的桌子上,“放这儿,有点颜色。”

还有一次,是一只被做成标本的蝴蝶,固定在一个简易的木框里。

“生物课做的。”温以喃把木框递给他,语气依旧平淡,“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裴简宁怎么会嫌弃?他简直把这些东西当成了绝世珍宝。

为此,他特意在秘密基地的墙角,挖了一个小坑,埋进去一个生锈的、但很结实的铁皮饼干盒。

每一样东西,都被他仔细地、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铁盒子里。

那是他的宝藏,是他和哥哥之间,除了回忆之外,最真实的连接。每次打开铁盒子,看着那些小玩意儿,就好像哥哥还在身边,还在对他笑,还在摸他的头,说“小裴,乖”。

后来,他被养父母带走,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对哥哥每月一面的期盼,就是这个秘密基地和里面的铁盒子。

他不敢把盒子带走,怕被养父母发现,当垃圾扔掉。他把盒子藏在秘密基地一个更隐蔽的角落,用破木板和碎砖头仔细掩盖好。

在养父母家的日子难熬时,在挨了打独自舔舐伤口时,在夜深人静想哥哥时,他就会偷偷跑回宁城,跑回那个废弃的医院,跑到他们的秘密基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角落里,积木动物园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他舍不得擦,好像一擦掉,那些和哥哥一起拼积木的午后阳光也会随之消失。

他走到藏铁盒子的地方,扒开掩盖物,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

打开。

里面的一切都还在,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他会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把铁盒子抱在怀里,一样一样拿出里面的东西,仔细地看,轻轻地摸。

然后,他就觉得,哥哥好像还在这里,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对他笑笑。

这里是他唯一的避风港,是温以喃曾爱过他的仅存证明。

裴简宁收紧手臂,将怀里昏睡的温以喃搂得更紧了些。

他闭着眼,眼角湿漉漉的,脑海中交替浮现着秘密基地里温暖的阳光、冰冷的铁盒,与此刻怀中这具身体交叠。

哥哥,如果你知道我后来变成了这样……

你还会愿意摸摸我的头吗?

你还会继续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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