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色很不好,午后就阴沉沉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简宁的养父又在外面喝得烂醉,骂骂咧咧的动静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裴简宁在他摇摇晃晃踹开家门之前,就从家里溜了出去。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在大街上一路狂奔,包里塞了一点钱,还有从镇上面包店买的一个最小尺寸的奶油蛋糕。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温以喃的十八岁生日。
裴简宁记得很清楚,很多年前,温以喃告诉过他:“等我成年了,考上大学,能自己赚钱了,就把你接出去,接到我身边来。”
这句话裴简宁在心里反反复复咀嚼了无数遍,是他在无数个挨打受饿的夜晚,唯一照亮黑夜的微光,是支撑着他忍耐、等待的全部希望。
哥哥成年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承诺快要兑现了?
这个念头让裴简宁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穿过熟悉的街巷,绕开行人朝着秘密基地跑去。
挤过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那座布满灰尘的乐高动物园静默矗立,像是被时光所遗忘的小小王国。
裴简宁小心的拂去桌子上的灰尘,将蛋糕放在桌子中央。
他从书包里摸出几根彩色蜡烛,小心的插在蛋糕的奶油花朵上。然后用从家里顺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裴简宁亮晶晶的双眼。
他蹲在桌子前,双手合十,对着那簇小小的火苗闭上了眼睛。
“哥哥,十八岁生日快乐。”他小声地说,嘴角不由自主弯起,仿佛温以喃正坐在他对面,含笑看着他。
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委屈:“你不是说等你成年了就来接我的吗,我一直在这里你呢……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尽量不惹他们生气,我还偷摸攒了点钱……哥哥……你怎么还没来啊……”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许多:“没关系的,哥哥肯定是太忙了,读书很辛苦的,我知道,哥哥要加油。”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哥哥今天许不了愿也没事!我来替哥哥许……我希望哥哥每天都开开心心,吃好睡好,不要生病,希望,希望哥哥能够早点来接我!我……我会很乖的!比以前更乖,再也不挑食,不和人打架,也不乱发脾气了。”
“哥哥一定要早点来哦,我在这里等你……”
裴简宁一个人对着空气完成了许愿,然后,他睁开眼睛,凑近,鼓起腮帮子准备吹灭蜡烛。
外面,隐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座废弃医院平时连野猫野狗都很少来,怎么会有人?
裴简宁动作一顿,他竖起耳朵去听。
“……妈,这就是我和您提过的,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清朗,平静,让裴简宁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连呼吸都忘了,急忙跑到门口将眼睛凑过去往外窥视。
夕阳的余晖将废弃的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杂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两道身影正站在离屋子不远处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挽着头发,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
裴简宁记得这张脸,就是她当年带走了温以喃。
而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少年。
十八岁的温以喃穿着干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眉眼舒展,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疏离。
“喃喃,你不是说来这里有点事要办吗?去办吧,我在这等你。”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妈你先回车上吧。”
“我在这等你。”
“……好。”
裴简宁听不太清他们的交谈,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让他无数次幻想的脸。
是哥哥。
真的是哥哥!
哥哥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没有忘记,也没有骗他。今天他成年了,所以他来了!是来接他回家的吗?一定是!
巨大的喜悦让裴简宁手都有点发抖,眼泪汹涌而出,他想立刻冲出去,扑进哥哥怀里,把这五年的所有委屈,害怕,想念都告诉他。他想特别大声地喊:“哥哥!我在这!我一直在等你啊……”
裴简宁迫不及待去推那扇木门,木门经年失修,无法推开,手倒是被划伤了一大块,裴简宁急得猛拉。
罗雨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目光朝着小屋的方向扫来。
裴简宁拉开了一半的门停住了,他看到温以喃也顺着罗雨瑶的视线看了过来。
夕阳勾勒出温以喃清晰的侧脸,那双眼睛在阳光照射下微微泛着光。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型很好,眼尾微微下垂,裴简宁最喜欢的就是温以喃的眼睛,因为在温以喃的眼睛里,他可以完全看到自己,因为只有他,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裴简宁期待的惊喜、激动。只有一片几乎漠视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裴简宁满腔的欣喜在这种眼神下被泼了一桶冷水,他维持着拉门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以喃。
他眨了眨眼,有点委屈,仿佛在说:哥哥是我呀,你看清楚,是我,小裴。你不记得我了吗?我长大了,我是小裴啊!
裴简宁赌气的想,要是哥哥真的敢不记得他,他一定,一定再也不要理温以喃了!
温以喃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毫无波澜地挪开了。
裴简宁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罗雨瑶的声音响起了:“喃喃,你认识吗?”
裴简宁眼巴巴望向温以喃。
快说啊哥哥,说“这是我弟弟小裴”,说“我来接他回家”,说了我就不生气了,说了我还跟你玩,你快说啊哥哥……
温以喃没再看裴简宁,转向罗雨瑶:“不认识。”
裴简宁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死死抓着门把手,指尖用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呢?我是小裴啊!
他怎么会不认识?!
裴简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他任由眼泪滚落,死死盯着温以喃,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或者一丝被逼的无奈。
罗雨瑶似乎对温以喃的回答很满意,脸上闪过一丝缓和,但她还是继续问道:“是吗?可我看人家小朋友像是认识你呢,这附近不就是你之前待过的孤儿院吗,会不会是以前在院里的朋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的话提醒着裴简宁,也提醒着温以喃他们之间那无法抹去的来自同一个泥泞的过去。
温以喃轻轻蹙了下眉,他甚至没有再看裴简宁第二眼,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要划清界限:“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罗雨瑶,语气是惯有的温顺谦恭,补充道:“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况且,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没什么朋友。”
不记得了吗?
原来,在哥哥心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承诺都算不上什么。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只是哥哥急于摆脱的,不堪回首的过去里,一个需要被彻底抹去的污点。
“嗯。”罗雨瑶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满意了,不再看呆立原地的裴简宁,转身,“那我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好。”温以喃应道,没有一丝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罗雨瑶。
两人并肩,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草地上,渐渐远去。
自始至终,温以喃没有再回头。
一次都没有。
独留下裴简宁一个人,僵硬地站在荒草丛生的废墟中央,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眼泪模糊了他全部的视线。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破败的门窗,灌进秘密基地那间小小的房间。
桌子上,那截短短的彩色蜡烛的烛光还在跳动,被这阵风轻轻一拂,“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和热,也消失了。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支撑着他熬过艰难岁月的微弱希望,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灰飞烟灭,点滴不剩。
在他十八岁生日这天,在他满怀期待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漫长等待的这一天,这阵风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幻想,彻底碾碎。
哥哥不要他了。
哥哥真的不要他了。
就像当年那辆黑色的轿车,载着他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他又一次,被丢下了。
裴简宁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
滚烫的泪水,渗进粗糙的衣料,也渗进身下冰冷潮湿的土地。
原来,他以为的救赎和归期,只是一场可笑的幻觉。
原来,从始至终,被留在原地,被遗忘、被抛弃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
他没有家了。
从来都没有。
再也不会有了。
来晚啦 本来应该27号发的,搞忘记了。
【这里补充几点,以防大家看不懂。】
小裴的性格其实是比较恶劣的,他偏执,暴躁,听不进道理也很容易走错路,而小温就相当于镇定剂,仅限小裴使用的那种。
他可以很好的控制小裴的脾气,不会让他惹那么多麻烦,把他保护的很好,所以有温以喃在的时候,小裴的恶劣还没有表达出来。
但是,怎么说,温以喃是裴简宁的镇定剂,却不是他的改造师,小裴的天性依旧摆在那里,只是在小温面前乖乖的而已,但他从没变过,所以当小温离开他的时候,不再约束他,管教他的时候,小裴的天性得以解放,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暴虐偏执再次浮现,再加上养父母的暴力,他的性格没有得到好的疏导只会越来越扭曲。
另外,哪怕是小温在他身边的那些年,小裴的性格也从没有得到好好的教导,小温对小裴是足够宠溺的,甚至是溺爱,哪怕小裴做错了事,小温会凶巴巴教训他几句,只要小裴委屈巴巴道歉撒娇,小温就会原谅他,他并没有教过小裴正确的该怎么做,也没有让小裴形成正确的三观。
在这种哥哥完全哄着小裴长大的环境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对小温的偏爱有恃无恐,觉得只要自己撒撒娇哄哄哥哥,无论自己做错了什么,哥哥都会原谅他。
于是当温以喃选择离开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委屈,然后是恨,最后是不理解。在他的记忆中哥哥一直是最宠他的,怎么会突然不要他了呢?是因为不够爱吗?是不是爱够多,哥哥就会再一次喜欢我宠着我?
由于养父母和周围恶劣环境的错误引导,裴简宁会觉得很多东西只要他去抢,去争,去夺,就是他的。当然这些思想在他后来的成长历程中确实是有效的,他想从小镇走出来,就要争钱,争读书,争未来,他想过的好一点也要与父母去夺,他不想受欺负更要与他人去夺,于是他靠争走出小镇,靠抢拜托父母,靠夺搏出前程。
他考那些他以为是正确的暴力,偏执一步一步走到了温以喃的面前,于是他下意识以为只要自己去抢去争去占用,他也能得到哥哥的爱,和哥哥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觉得世上最亲密的关系是爱情,于是他占有,标记,企图再一次用这种方式去得到温以喃全部的爱,可他错了,温以喃从不吃这套,他这样一次次逼迫温以喃,企图让他低头,让他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只会适得其反,因为温以喃已经被逼了太多年了。
这里呢就是另一个原因,裴简宁只会逼迫,但温以喃已经受够了逼迫,他从内心深处厌恶这种行为,哪怕对面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也只会觉得恶心反感,不可能接受裴简宁。
一个用着最擅长的方式去对待最爱的人,却没想到那个人早已受够这种折磨,让他生不如死,在重逢前,他们注定没可能。
嗯……大概就讲到这里,再讲就要剧透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放心,结局一定是好的!小裴会改变对待小温的方式,小温呢则会一点一点解开心结,他们终会拥抱于热烈的雨季,然后再也不松开。
晚安朋友们,祝你们好梦。
(还好先发的微博……悄咪咪改下错别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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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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