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人心头的郁结。

烧烤摊上的客人渐渐散了，老板开始收拾桌椅，炭火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柏丞喝得有点多，脸颊泛红，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变得大舌头。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把搂住裴简宁的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走……哥们送你回学校。”

裴简宁皱了皱眉，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你自己都站不稳了，还送我？”

“我没醉！”柏丞梗着脖子强调，话音刚落，脚下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栽到旁边的垃圾桶上。

裴简宁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叹了口气。他掏出柏丞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翻到通讯录里“老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焦急的声音：“小丞？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阿姨，我是裴简宁，柏丞的同学。他喝多了，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我们在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上。”

“哎哟这孩子！又喝多了！好好好，我马上来，你帮我看住他啊！”

挂了电话没多久，一辆电动车就风风火火地驶到了巷口。

柏丞的妈妈是个干练的中年妇女，看到儿子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车。

柏丞被塞上电动车后座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宁哥……明天，明天继续喝……”

裴简宁站在路边，看着电动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很深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盏昏暗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裴简宁抄了一条近道，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从这里穿过去再走五分钟就是学校后门。

小巷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墙角的野猫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嗖”地窜上墙头，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

裴简宁好像听到有人在哭，他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岔巷里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靠了过去。

越走近，声音就越清晰，是一个少年压抑的哭泣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狎昵笑意。

“别，别碰我……求你……”

“乖一点，别叫，叫也没人来救你。”

裴简宁一怔，他眯了眯眼，是白天在走廊上说那些污言秽语的Alpha中的一个。

他快步走到巷口，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个Alpha正把一个Omega按在墙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正在粗暴地撕扯着对方的衣服。

那个Omega拼命挣扎着，却抵不过Alpha天生的力量压制，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个Omega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裴简宁愣住了。

那张脸有几分像温以喃。

尤其是此刻，他含着泪的眼睛，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天，温以喃蹲在他面前，轻声说“别哭了”的模样。

太像了。

那种干净的气质也和温以喃一模一样。

而此刻，这种干净正在被人所玷污。

那个Alpha一边动作着，一边发出餍足的喘息，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温以喃，温以喃，你不是很了不起吗？装什么清高。早晚有一天，老子也要把你压在身下，看你哭着求我……”

“你在干什么？！”

那个Alpha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一滞，猛地转过头来。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一只拳头就已经砸到了他脸上。

那一拳力道极重，带着奔跑的冲劲和滔天的怒意，直接把那个Alpha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来，鼻血喷涌而出，糊了半张脸。

Alpha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破口大骂，看清来人后，却咧开嘴笑了。

“哟，是你啊。”他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点也不慌张，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怎么，你也想来？排队啊，等我爽完了——”

话音未落，裴简宁的拳头已经到了。

这一拳比之前还要重，Alpha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吐出一口血沫，却还在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诡异而刺耳。

“打啊，接着打。”他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伤口，尝到了血腥味，眼神变得更加兴奋，“你越打我越爽。你知道吗，刚才那个Omega叫得可好听了，跟他真像啊——跟你那个学长，温以喃，啧啧，太像了，你也觉得吧。”

裴简宁的身体僵住了。

“你那个学长，长得可真好看啊。”Alpha一步步逼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白白净净的，斯斯文文的，一看就好欺负。你知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能把他压在身下，听他哭着求我，那该有多爽。”

“你闭嘴！”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Alpha哈哈大笑，“你那么在乎他，他知道吗？他领你的情吗？你看他今天走的时候，回头看都没看你一眼。你在楼上为他打架，他在楼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裴简宁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崩裂开来，鲜血渗过纱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过没关系，”Alpha耸了耸肩，“你看，只要我用点小手段，谁都能趴在我身下让我爽。Omega也好，Beta也好，都一样。只要我想，温以喃迟早也会跟他一样——”

他没说完。

裴简宁扑上去将他撞翻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带着全部的恨意和愤怒，一下又一下，砸在那人的脸上、鼻梁上、颧骨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鲜血溅了满地。

那个被救下的Omega吓傻了，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像疯了一样殴打那个施暴者，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裴简宁揪着那个Alpha的衣领，把他的头往地上撞，“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你再说一遍！！”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那个Alpha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还在挑衅般地笑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怎么……你不是很在乎那个学长吗……看到跟他长得像的人被这么对待，你也很爽……”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

裴简宁的拳头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个Alpha的眼睛翻了翻，身体抽搐了一下，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昏死了过去。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裴简宁骑在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Omega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拢紧自己被撕破的衣服，声音发颤：“你，你怎么样……”

裴简宁没有看他。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知道是谁报的警，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色中旋转闪烁，照亮了这条黑暗的小巷。

“住手！警察！住手！”

几个身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裴简宁从Alpha身上拉开。

两个警察合力把他按住，反剪双手，铐上了手铐。

手铐扣在手腕上，那股凉意终于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望向巷口。

救护车的蓝光灯在夜色中旋转，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个Omega被医护人员用毯子裹着，扶上了救护车。他回过头，看了裴简宁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被搀扶着走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救护车呼啸而去。

裴简宁被押上了警车。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笔录。审讯。拘留室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响。天花板上一盏昏黄的灯，彻夜不熄，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蜷缩在角落的硬板床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个Alpha因为强迫Omega被刑事拘留。

但裴简宁也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处以行政拘留。

拘留所的日子很难熬。狭小的空间，冰冷的气息，24小时亮着的白炽灯，分不清白天黑夜。裴简宁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夜晚的画面。

“只要我去抢，温以喃迟早也会跟他一样，都属于我。”

温以喃。

这个名字，每一次提起，都像是现实给他重重一锤，都在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提醒他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他。

他在拘留所里待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里，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同监室的人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不敢招惹他。他每天就坐在角落里，盯着墙上某一处斑驳的痕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七天，柏丞来了。

走出拘留所大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柏丞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松了一口气，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裴简宁没说话。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他好想休息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严肃，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语气沉重却不容置疑：“裴简宁，你这次的行为性质太恶劣了。虽然事出有因，但你下手太重，造成了严重后果。加上你之前的违纪记录……学校经过研究决定，对你予以劝退处理。”

裴简宁站在办公桌前，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苗子，成绩一直很好，老师们都很看重你。”校长的语气里带着惋惜，“但是，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打架斗殴，屡教不改，这次还闹到了派出所……我们实在留不住你了。”

裴简宁依然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走出校长办公室，回到宿舍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个旧书包，就全都装下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走廊上站满了人。

“听说了吗？他被劝退了。”

“活该，整天打架，早就该被开除了。”

“唉，其实还挺可惜的，他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将来也是个社会渣滓。”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他的耳朵里。

裴简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柏丞的声音突然炸开，他挡在裴简宁身前，对着那些围观的人吼道，“一个个闲得没事干了是吧？！要不要老子给你们找点事做？！”

人群被他吼得缩了缩，有些人讪讪地散开了，有些人还在远远地观望。

柏丞骂骂咧咧地转过身，跟上裴简宁的步伐，陪着他一起走出校门。

一路上他都在骂，骂学校不讲人情，骂那个Alpha活该被打，骂这个世界不公平。裴简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校门外，阳光正好。

可裴简宁的世界，却是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