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来上课的第一天,我以为她只是请假了。
早读的时候我往楼上看了三次。三班的教室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但没有她。课间操的时候我没去教室,待在操场边上的看台,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中午吃饭我在食堂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件校服,没闻见那股冷香。
下午放学我去了那条巷子。
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那只猫又从墙头跳过去,踩落几片瓦,碎了,声音很脆。
我回家。晚上十点半,我给她发消息:“你今天没来学校?”
发完我就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继续去学校。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下午课,晚自习。我往楼上看了无数次,往校门口看了无数次,往手机看了无数次。没有她。
放学我又去了那条巷子。门还是关着。我敲了敲,还是没人。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没有声音。我蹲在门口,蹲了很久。那只猫又来了,蹲在墙头看着我。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像两盏小灯。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问那只猫。
猫没回答。它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
第三天我请了假。
理由还是那个:身体不适。班主任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不舒服。她没再问,批了。
我去了那条巷子。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巷子很短,走一趟用不了两分钟。我走了很多趟,走到腿有点酸,走到那只猫都懒得看我了。
然后我去了河边。
水还是那么急,那么浑。我站在岸边,看着水往下冲。有船经过,突突突的,船上那个人穿着橙色救生衣,拿着网兜捞垃圾。他捞起一个塑料瓶,扔进筐里。船慢慢往下游开,突突声越来越远。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很凉。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抓不住。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白白的,像五条小鱼。
“她去哪了?”我问水。
水没回答。它只是流,一直流,流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起来,沿着河边走。走过那段浅水,石头上的青苔还是那么绿。走过那片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挂着水珠。走过那个桥洞,里面的干草还在,她坐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块。
我蹲在桥洞里,看着外面的河。雨没下,但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水腥味。我坐在干草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她站在楼顶,看着山的方向。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看着墙。她凑过来,碰我的额头。凉的,软的。
我睁开眼睛。桥洞里很暗,只有外面透进来一点灰光。空气里没有冷香,只有霉味和湿气。
我站起来,走出去。
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河边的路。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往右拐,往那条巷子走。
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来一点光,昏黄的,像是床头那盏小灯。我推开门,走进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照着小小一圈。她坐在那圈光里,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披着,湿的,往下滴水。她的脸很白,白得发青。衣服上有泥,袖子上一块,裤腿上一块,干了,变成深色。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没说话。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回答。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我坐。
我走过去,坐下。床很软,陷下去一块。她身上那股冷香被雨水冲淡了,混着泥土的味道,湿湿的,潮潮的。
“你去哪了?”我问。
她看着墙,没说话。
“我找了你好几天。”
她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反着光。
“山里。”她说。
我愣了一下。“哪个山?”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西边。山的方向。
“去山里干嘛?”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里塞着黑泥,指甲边缘红红的,有几道新的血痕。她开始抠那些泥,一点一点,很慢。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前几天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痕迹还在,很淡,但能看见。
“你一个人去的?”我问。
她点头。
“走了多久?”
她想了想。“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脸。湿头发贴在脸上,几缕粘在额头上。她没戴美瞳,那只平时遮住的眼睛露着,浑浊的珍珠白,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
“为什么去山里?”我又问。
她停下来,看着我。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想看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真的。”
我没听懂。“什么是不是真的?”
她没解释。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湿的,凉的,水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去。那股冷香被雨水稀释了,若有若无,像要散了。我伸手揽住她,她没躲。她的身体很凉,隔着湿衣服能感觉到。
我们就那么靠着。很久。久到她的头发干了一点,久到那盏小灯的光变得更暗。
“你饿吗?”我问。
她摇头。
“渴吗?”
她摇头。
“那……”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很小,很模糊,像在水里。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
“你还在。”她说。
“嗯。”
“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我说,“是你走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的手还贴在我脸上,没放下来。她的手指很凉,凉得我能感觉到每一条指纹。
“下次别一个人去山里了。”我说。
她眨了眨眼。
“我陪你。”
她没说话。她凑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凉的,软的,比之前久一点。然后她退回去,靠着床头,抱着膝,看着墙。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一个轮廓,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细细的。
“你睡这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很晚了,晚自习早就结束了,我妈可能以为我在学校。但我没动。
“好。”我说。
她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我。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被子鼓起的一团,和露在外面的黑头发。她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半的床。
我躺下去。床很窄,我们离得很近。她的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很淡,凉凉的。那股冷香包围着我,很浓,很近。我闭上眼睛。
“晚安。”我说。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碰到我的手。凉的,轻轻的。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走掉。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我们就这样躺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旧钟嗒嗒嗒地走。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块水渍在那里。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不存在。
我忽然想问她的名字。
不是莫玉。是另一个名字。那个我好像知道、但想不起来的名字。那个在日记本上出现过很多次的名字。那个可能很重要、但我忘了的名字。
我张开嘴,想问她。
但没问出口。
我怕问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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