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白天。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灰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还是那条缝,还是那种光,和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它还在那里,形状像地图,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空着,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有些发黄的床单。枕头上有几根长长的黑发,弯弯曲曲的,像问号。
她不在。
我坐起来,看着这间屋子。还是那么暗,窗帘拉着,只有那条缝透进来一点光。墙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天花板流下来,像一条河。那个旧钟还在走,嗒,嗒,嗒。那把小椅子还在墙角,上面搭着她的校服。
但人不在。
我下床,走到门边。门虚掩着,外面有声音。很轻的,像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个小过道,很窄,只能过一个人。过道尽头是厨房,更小,只能站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前是煤气灶,火上烧着一小锅水。她穿着那件灰色睡衣,头发披着,有点乱。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灰白。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她看着我,没说话。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在光线下很亮,黑黑的。她转回去,继续看那锅水。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厨房真的很小,我站进去就挤满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一点地方。
“你在干嘛?”我问。
“烧水。”
“我知道。烧水干嘛?”
她没回答。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关掉火,拿起那个旧水壶,把水倒进两个碗里。碗是白瓷的,边缘有几个小缺口。她从灶台旁边拿起一包东西,撕开,倒进碗里。
是方便面。那种最便宜的,没有调料包,只有面饼和一小包粉末。她把粉末撕开,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廉价的香味。
她端着一碗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她端着另一碗,走出厨房,走回房间。我跟在后面。
我们坐在床边,并排坐着,端着碗,吃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墙上那个钟嗒嗒嗒的走动声。面很烫,我吃得慢。她吃得也慢,挑几根,吹一吹,放进嘴里。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专心吃面,睫毛垂着,一动一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脚边,没照到她身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
“比我早?”
她点头。
“怎么不叫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睡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我睡得很好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昨晚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走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沉。
“你睡得好吗?”我问。
她点头。
“做梦了吗?”
她想了想。“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她看着墙上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梦到你不在了。”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在哪儿?”
“不在。”她说,“哪里都不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碗放下,靠在床头。她也靠过来,靠在我肩上。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我伸手揽住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那股冷香淡淡的,混着方便面的味道,很奇怪,但很真实。
“你刚才说梦到我不在,”我说,“然后呢?”
“然后醒了。”
“醒了发现我在吗?”
她点头。
“那就不怕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怕。”
“怕什么?”
“怕下次醒,你就不在了。”
我看着她的头顶。黑黑的头发,有几根翘起来,在光线下发着淡淡的灰。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下次醒,我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明天还来不来,后天还来不来,下个月还来不来。我只知道今天我在。
“我今天在。”我说。
她没说话。她靠得更紧了一点。
我们坐着,很久。久到那条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消失。久到那个钟嗒嗒嗒走了很多下。后来她动了动,抬起头,看着我。
“你今天没去学校?”她问。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不想去。”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那只眼睛黑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也不想去。”我说。
她点头。
“那我们都不去。”
她又靠回我肩上。我揽着她,看着墙上那道裂纹。它从天花板流下来,流到墙中间,停住了。像一条河,流到这里就不流了。
“你今天想干嘛?”我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们去干嘛?”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就坐着。”
“坐着干嘛?”
“就坐着。”
我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有点好笑。我们就这样坐着,一整天,什么也不干。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好。”我说,“就坐着。”
我们坐着。很久。久到我的腿有点麻,久到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好像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正对着我的眼睛,很近,近得我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在水里。
“你在看我。”她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看着我。然后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她的手从我的脸颊滑到下巴,停在那里。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红。
“你脸上有东西。”她说。
“什么?”
“不知道。”她的手指在我下巴上蹭了蹭,“没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她继续靠着我的肩,继续闭着眼睛。我继续揽着她,继续看着墙上那道裂纹。
窗外的光又变了。从斜的变成平的,从灰的变成黄的,又变成灰的。天快黑了。
“你该走了。”她说。
我低头看手机。六点四十。晚自习七点开始。来不及了,如果我骑车快一点的话。但我没动。
“再坐一会儿。”我说。
她没说话。她继续靠着我的肩,没动。
我们坐着。黑暗慢慢涌进来,从墙角,从门缝,从窗帘的缝隙。房间越来越暗,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影子,贴在我身上。
“灯开吗?”我问。
“不用。”
我们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只有墙上那个钟嗒嗒嗒地走,提醒我们时间还在动。
后来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更黑的轮廓,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天天都来?”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说:“来。”
她没说话。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巷子里的路。我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往左是回家,往右是学校。我往左走。
到家已经快八点。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在学校写作业。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换了拖鞋,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
手机开机。有她的消息。七点五十三发的。
“到家了吗?”
我回:“刚到。”
等了一会儿。她回:“嗯。”
就一个字。我看着这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我想问她今天开心吗,想问她明天想吃什么,想问很多很多。但最后只回了一个:“你呢?”
她回:“在床上。”
“睡不着?”
“等你。”
又是这两个字。等你。我看着屏幕,心跳变得很响。我打字:“我明天来。”
她回:“好。”
“早点睡。”
她回:“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坐在床边,端着碗吃面。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她抬起手,碰我的脸。她说,等你。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
门开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那只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眼睛。她戴着黑色美瞳,两只眼睛一样黑。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今天没去学校?”我问。
“没去。”
“为什么?”
她想了想。“等你。”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我伸手揽住她。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你今天想干嘛?”我问。
“不知道。”
“那我们去干嘛?”
她想了想。“就坐着。”
我笑了。“又坐着?”
她点头。“就坐着。”
我们坐着。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那个钟嗒嗒嗒地走。墙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天花板流下来,像一条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知道吗,”我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场景发生过很多次。”
她没说话。
“就是现在这样。坐着。看着光。听着钟。和你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发生过吗?”我问。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我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找不到。
她又靠回我肩上。
我们继续坐着。窗外的光慢慢移动,慢慢消失。天黑了。
“你该走了。”她说。
“嗯。”
我没动。她也没动。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天天都来?”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说:“来。”
她没说话。她凑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凉的,软的,比之前久一点。然后她退回去,靠着床头,抱着膝,看着墙。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在昏暗里,像一张剪影。
“明天见。”我说。
她没回答。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巷子里的路。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几盏路灯,把黑暗戳出几个洞。
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在那扇门后面。在等我。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多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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