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窗帘没拉,天阴着。那种都江堰最常见的阴天,灰灰的,没有影子,像搁置了很久的水。光从窗户漫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落在那把椅子上,落在我的手上。我躺着,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头有点晕,像睡了很久,又像没睡够。喉咙干,有层毛糊在那里。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淡蓝色,杯口有个小豁口——里面没水,空的。
我放下杯子,看着房间。
书桌,椅子,衣柜,窗户。都和我记忆里一样。书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扣在那里,忘了是什么时候看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校服,袖子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窗帘没拉,就那么敞着,让灰光涌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冷的,像中药房里某个抽屉打开时散出来的那种,又像冬天晾在室内的衣服,潮潮的,带着水汽。
我吸了吸鼻子。想闻清楚一点。但什么都闻不到了。可能是错觉。
我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条街,都江堰最常见的那种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铺子关着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个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按了两下铃,叮铃叮铃。声音闷闷的,被水汽泡软了,传不远。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手机。
手机在书包里,关机。我开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消息弹出来。班群几条通知,移动公司的话费提醒,还有——
没有了。
我翻了一遍。没有她的消息。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我问她“睡了吗”,她没有回。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盯着屏幕,试图想起那个名字。两个字,我记得是两个字的。莫什么?还是什么玉?我皱了皱眉,使劲想。脑子里有个地方在动,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冒,但冒不到水面就散了。
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她的眼睛。一只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另一只藏在刘海后面,我没怎么看清,但知道它和这只不一样。她总戴着黑色美瞳,把那另一只遮住。只有一次,在河边,阳光底下,我看见过。灰白的,像一团雾。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那股冷香。刚才好像闻到了,现在又没了。
我放下手机,坐回床边。椅子空着,校服搭在那里,袖子垂着。我看着那把椅子,想她是不是来过。想她是不是坐过这里。想她是不是——
想不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那些书。课本,练习册,笔记本。都是我自己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文科生的字。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我翻开来看。里面记的是历史笔记,秦朝的统一,中央集权制度,郡县制。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陌生。这是我写的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
走出房间,客厅没人。我妈上班去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电视关着。厨房里有锅,有碗,有油盐酱醋。都是正常的,普通的,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我走回房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远处有山,只能看见一点轮廓,青灰色的,很淡。山里的风应该很凉吧。我想起有人说过这句话。谁说的。不知道。
我低头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我试着再想那个名字。两个字。莫什么?什么玉?莫——玉。莫玉。是这两个字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我念了一遍:莫玉。莫玉。念起来有点陌生,像在叫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我知道我认识她。
有个地方,很深的地方,有个声音在说,你认识她。很久以前就认识。久得记不清了。
可是我想不起她的脸。除了那双眼睛,什么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多高。头发多长。穿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住在哪里。全都想不起来。
我闭上眼睛,使劲想。脑子里一片灰蒙蒙的,像今天的天气。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黑黑的,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下午我去了一趟河边。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那条路上了。水还是那么急,那么浑,翻着白沫往下冲。我站在岸边,看着水。有船经过,突突突的,船上一个人穿着橙色救生衣,拿着网兜捞垃圾。他捞起一个塑料瓶,扔进筐里。船慢慢往下游开,突突声越来越远。
我沿着河边走。走过那段浅水,石头上的青苔绿绿的,滑腻腻的。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很凉。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抓不住。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白白的,像五条小鱼。
“你知道吗,”有人说过,“水每天都是新的。”
谁说的。不知道。但我想起来了这句话。水每天都是新的。今天的河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是不是也不一样。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挂着水珠。走过那个桥洞,里面堆着干草,有人坐过的痕迹,凹下去一块。我蹲在桥洞里,看着外面的河。
这里有人来过。和我一起。我想起来了。下雨那天,我们躲在里面。她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看着雨。我靠着墙,看着她。她身上有股冷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她。
那个名字又浮上来,又沉下去。抓不住,像水一样。
我在桥洞里坐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风变凉了,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我站起来,走出去。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一条巷子。
不知道为什么拐进去。只是路过的时候,脚自己就拐进去了。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青苔。地上有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我往里走,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
走到一扇木门前,我停下来。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春联,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扇门。好像见过。好像来过很多次。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没敲下去。
我不知道里面住着谁。我不知道敲开了会看见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放下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暗,那扇门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
我往家走。
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它还在那里,形状像地图。我盯着它,看着看着,觉得它像一个人的侧脸。有额头,有鼻子,有下巴。我眨了眨眼,再看,又只是一块水渍。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校服搭在那里,袖子垂着。
空气里好像有一点冷香。很淡,淡得像错觉。我吸了吸鼻子,想闻清楚一点。但什么都闻不到了。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班群通知,明天早读照常。没有别的消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谁说的。不知道。
但我想起来了这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说这话的人,有一双很黑的眼睛,和一股冷冷的香味。
她是谁。
我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学校。
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下午课,晚自习。和每一天一样。我坐在座位上,听课,记笔记,发呆。周晓晓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沙沙响。我转头看她,想问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问什么。问那个我想不起名字的人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谁,怎么问。
晚自习下课,我骑车回家。路过那条巷子口,我停了一下。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我站在那里,看着巷子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
到家已经十点半。我妈睡了。我轻手轻脚换鞋,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开机。没有消息。
我翻着聊天记录,翻到很久以前。那些消息还在,她发的,我发的。她说:“鸟飞走了。” 我说:“什么鸟?” 她说:“你梦里的那只。”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
我看着这些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我认识她吗。这些消息是我发的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黑黑的,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搬家前小区的院子里。院子很小,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细细的草。墙角有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天是灰的,像都江堰最常见的阴天,光线很淡,没有影子。
我低头看,地上有一只鸟。
是死的。灰色的羽毛,眼睛闭着,爪子蜷缩在肚子上。很小一团,像一片落叶。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侧影,灰色的卫衣,长长的头发。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鸟,没说话。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鸟的羽毛。很轻,像怕弄疼它。
“埋了吧。”她说。
我点头。
我们蹲在那里,用手挖土。她的手指很长,骨节泛白,指甲里塞满黑泥。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有土被挖开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坑挖好了。她站起来,把鸟捧起来,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把土推回去。土盖住了鸟,盖住了灰色的羽毛,最后只剩一小堆新土。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反着光。
她张开嘴,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什么?”我凑近她。
她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清。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传不过来。我拼命想听清,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说了几个字,很轻很轻,但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下次还会回来的。”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着,有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两个字:“鸟飞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鸟飞走了。梦里的那只。埋掉的那只。她说下次还会回来的。但消息说鸟飞走了。
我给她回:“你在哪?”
发完就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空气里好像有一点冷香。很淡,淡得像从梦里带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黑黑的,看着我。
我认识她。
我想起来了。她叫莫玉。莫玉。这两个字。就是她。
可是她在哪。
我不知道。
窗外天开始亮了。灰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躺着,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椅子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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