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一周的假。
理由还是那个:身体不适。班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不舒服。她说那你自己注意,落下的功课回头找同学补。我说好。
我妈没多问。她早上出门前只是说,中午记得吃饭,别老吃泡面。我说嗯。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灰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我躺了很久,久到那条光从床尾移到墙上,又消失。然后我起床,洗漱,出门。
巷子还是那样。
窄,两边老房子,墙上爬满青苔。走到那扇木门前,我站住。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等着。
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踩落几片瓦,碎了,声音很脆。有个人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按了两下铃,叮铃叮铃。有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水汽。
门没开。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那只猫又从墙头跳回来,蹲在墙头看我。它的眼睛在阴天里发灰,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球。它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
我转身离开。
去了河边。
水比那天更浑,更急。都江堰的水永远这么急,从山里冲下来,翻着白沫,往下游跑。这几天好像下了雨,水涨了一点,声音也比平时大,轰轰的,像无数人在说话。
我站在岸边,看着水。
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我没回头。那个人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水声里。
我继续看着水。
水很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还是看着,好像能看见什么似的。水往下冲,打着旋,旋涡转几圈就散了,又出来新的。我盯着一个旋涡看,看它怎么形成,怎么转,怎么散。散了以后什么都没留下。
“水每天都是新的。”有人说过。
谁说的。我知道。是她。
我沿着河边走。走过那段浅水,石头上的青苔还是那么绿,滑腻腻的。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很凉。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抓不住。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白白的,像五条小鱼。
“你知道吗,”有人说过,“有些石头在这里很多年了。”
谁说的。是她。
“比我们活得久。”
是她。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挂着水珠。走过那个桥洞,里面堆着干草,有人坐过的痕迹,凹下去一块。我蹲在桥洞里,看着外面的河。
这里有人来过。和我一起。下雨那天,我们躲在里面。她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看着雨。我靠着墙,看着她。她身上有股冷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那是第几次见面。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我想不起来了。
从桥洞里出来,我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岔出来的小支流,水变浅了,清了点,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水磨了很多年,表面滑腻腻地长着青苔。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头。
她蹲过这里。把手伸进水里,想碰那些小鱼。鱼游走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她说,抓不到。我说嗯。她说,石头没有记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没回答。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的,从指间流过。那些小鱼还在,灰扑扑的,在水底石头间钻来钻去。我伸出手,想碰它们。鱼游走了,很快,只剩下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抓不到。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桥前面。桥很老了,水泥的,栏杆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一道一道往下流。我走上桥,站在桥中间,看着下面的水。
水从桥下冲过去,更急,更响。轰轰轰的,像无数人在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水而已。
我站在那里,看着水。看了很久。
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声很轻,踩在桥上,一下一下的。我没回头。那个人走过去了,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水声里。
我忽然觉得她会从后面拍我的肩。
她会说,你怎么在这儿。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水。她会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一点。她身上会有那股冷香,混着河水的腥味。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拍我的肩。
我回头看了一眼。桥上没有人。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和桥下的水,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水。
水往下冲,永远往下冲。从山里来,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站在那里,看着它冲。看了很久。久到天开始暗下来,久到桥上的灯亮了,昏黄的,照着锈迹斑斑的栏杆。
我该回去了。
但我没动。
我继续看着水。水声很大,轰轰轰的,像无数人在说话。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那些话里可能有她说的。她说过很多话。她说过水每天都是新的。她说过石头比我们活得久。她说过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她说过,等你。
那些话被水声盖住了。听不见。
天更暗了。桥上的灯更亮了,照着桥面,照着栏杆,照着站在桥中间的我。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桥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它也在看水。或者说,它在看我。
“你在看什么?”我问它。
它没回答。它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回头,继续看水。
水还在冲。比刚才更浑了,可能是天黑了看不清,也可能是真的更浑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在冲,一直在冲,从我站在这里之前就在冲,我走了之后还会继续冲。
比我活得久。比石头活得久。比什么都活得久。
“你知道吗,”我对着水说,“我今天去找她了。”
水没回答。它只是冲,轰轰轰的。
“她不在。”
水还是冲。
“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水继续冲。
“也可能明天就回来。”
水冲它的。不管我说什么,它都冲。它不在乎。它每天都是新的,昨天的水今天已经不在了。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是不是也不一样。我不知道。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灯更亮了,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水声好像变小了一点——也可能是听习惯了,听不出大小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下桥,沿着河边走回去。路过那段浅水,石头在黑暗里看不清,只听见水流的细微声响。路过那片柳树,枝条在风里晃,沙沙的。路过那个桥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到那条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若有若无的轮廓。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去。
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老房子。没有灯,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光,很微弱。我走得很慢,怕踩到什么。走到那扇木门前,我停下来。
门关着。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没敲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门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暗,那扇门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盏路灯,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
我往家走。
到家已经快十点。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今天去哪了。我说河边。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换了拖鞋,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
手机开机。没有消息。
我给她发了一条:“你在哪?”
发完就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水。浑的,急的,轰轰地冲。从山里来,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站在桥上,看着它冲。水声很大,像无数人在说话。我忽然觉得那些话里可能有她说的。但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桥上。天是灰的,水是浑的,轰轰地冲。我站在那里,看着水。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她。
“你来了。”我说。
“嗯。”
“我等了很久。”
她没说话。
我转过头,想看她。但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反着光。
“你会走的。”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不会。”我说。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你已经在走了。”她说。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亮着,有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两个字:“我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在。她在哪。在河边。在那扇门后面。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回:“在哪?”
等了一会儿。她回:“河边。”
我坐起来,下床,穿鞋,开门。外面很黑,客厅没人,我妈睡了。我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下楼,走到街上。
外面很冷。都江堰的晚上总是很冷,水汽重,风一吹就透进骨头里。我往河边走,走得很快。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河边,我停下来。
水还在冲。轰轰轰的,和梦里一样。我沿着河边走,走得很快,四处看。没有人。只有水,和树,和桥洞,和黑暗。
我走到那座桥前面,停下来。
桥上站着一个人。
很远的,在桥中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栏杆边,看着水。路灯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桥上。
我走过去。
走得很快,后来跑起来。脚步声很响,踩在桥上,咚咚咚的。她没回头。我跑到她身后,停下来,喘着气。
她回过头。
是她。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的脸在路灯下很白,白得有点透明。那双眼睛看着我,黑黑的,亮亮的,像反着光。
“你来了。”她说。
“嗯。”
“我等了很久。”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眨了眨,很慢。
“我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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