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起雾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阴天,是真正的雾,浓得化不开,五米外什么都看不见。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窗户开着一条缝,雾从那里渗进来,凉凉的,湿湿的,落在脸上像细密的水珠。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我妈在客厅说,今天雾这么大,要不别去学校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雾。
真的很大。对面的楼看不见了,楼下的树看不见了,连五米外的垃圾桶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整个世界都被雾吃掉了,只剩下一片白,和我站着的这一点点地方。
我走进雾里。
雾很凉,扑在脸上,钻进衣服里。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雾进到肺里,凉的,湿的,像在喝水。我往前走,走得很慢。脚下的路还能看见,几步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
路上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有人的。上班的,上学的,买早点的,扫地的。但今天没有。只有我,和雾,和偶尔从雾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远的三轮车铃,叮铃叮铃,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很远的脚步声,嗒嗒嗒,不知道往哪走;很远的狗叫,汪汪汪,叫几声就停了。
我听那些声音,觉得雾里有很多人。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走着,和我一样,被雾包围着。但我也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因为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路口,走过那棵看不见的树。我凭着记忆走,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该直走。但走着走着,我开始不确定了。这是那条路吗。那个路口是这个吗。我不知道。雾把一切都变得陌生。
我停下来,站在雾里。
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没有方向,没有标志,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你知道吗,”有人说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谁说的。我知道。是她。
我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里慢慢现出一个轮廓。很高,很模糊,像一个站着的人。我走近一点,看清了。是路灯。路边的那种路灯,灰色的杆子,顶上有两个灯罩。平时不觉得什么,但在雾里,它像一个路标,告诉我这里还是人间。
我摸了摸那根灯杆。凉的,湿的,上面有水珠。我站在它旁边,喘了口气。
然后继续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我停下来。巷子往里看,也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扇门在里面,在雾的深处。她可能在那里。可能不在。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往学校的方向。
学校的大门在雾里现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铁门开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但看不见门卫。我走进去,操场也是白的,看不见跑道,看不见看台,看不见那栋楼。只有白,和我脚下的一点点水泥地。
我往教学楼走。楼在雾里慢慢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窗户,然后是大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灯光被雾弄得更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
我走进去。
走廊里也是雾。淡淡的,比外面薄一点,但能看见光从教室里透出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有声音,读书声,老师说话声,椅子挪动声,从那些门里传出来。但看不见人。
我往楼上走。楼梯也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停下来。走廊往左,往右,都是白的。教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透出灯光。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有人从雾里走出来。
她穿着校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看着我,没说话。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在黑黑的,亮亮的,像反着光。刘海遮住另一只,上面挂着细密的水珠。
是她。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又见面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想叫她莫玉。但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很陌生,像从来没叫过。
“我们见过吗?”我问。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她说:“可能没有。”
我愣住了。可能没有。可是我记得她。我记得她的眼睛,她的冷香,她靠在我肩上的感觉。我记得河边,桥洞,那扇木门。我记得她说过的很多话。水每天都是新的。石头比我们活得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这些都不算见过吗。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那股冷香混着雾的湿气,很淡,但能闻到。她的头发湿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凉的,和之前一样。
“走吧。”她说。
她拉着我往前走。穿过走廊的雾,走过那些关着的门,走到楼梯口。她没往下走,往上走。四楼。五楼。楼顶的门开着,她推开门,走出去。
楼顶全是雾。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栏杆看不见,地面看不见,远处的山更看不见。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她站在雾里,手还拉着我。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这片白。
“你看。”她说。
“看什么?”
“雾。”
我看着雾。什么也看不见。
“你知道吗,”她说,“雾其实是水做的梦。”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雾里很模糊,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但那只眼睛亮亮的,在雾里像一盏小灯。
“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她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轮廓变得更模糊,快要在雾里消失。
“你去哪?”我问。
她停下来,回过头。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进来。”她说。
然后她往前走,走进雾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她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雾,无穷无尽的雾,包围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雾更浓了,凉凉的,湿湿的,贴在脸上。我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脚下是什么,看不清。前面是什么,看不清。只有白,和我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
“莫玉。”我喊。
没有回答。
“莫玉。”
还是没有。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在往哪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只有雾,无穷无尽的白,包围着我。
然后雾里慢慢现出一个轮廓。
很大,很高,像一栋楼。我走近一点,看清了。是教学楼。灰色的墙,一排排窗户,门开着。和刚才一样的教学楼。我又走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里也有雾,淡淡的,透出灯光。我走进去。走廊也是白的,和刚才一样。楼梯也是湿的,和刚才一样。我往楼上走,走到三楼,停下来。
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我。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校服也是湿的。她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黑的,亮亮的。
“你回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我没走。”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和之前一样。
“你在。”她说。
“嗯。”
“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我说,“是你走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的手还贴在我脸上,凉的。她的眼睛很近,近得我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在水里。
“刚才那是哪里?”我问。
“雾里。”
“你去了哪里?”
“雾里。”
她收回手,垂下去。她转过身,往前走。我跟上去。我们走到楼梯口,她没往上走,也没往下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楼梯。
“你看。”她说。
我低头看。楼梯往下延伸,一层一层,消失在雾里。看不见底。
“我们去哪?”我问。
她没回答。她往下走了一步。我跟上去。我们又往下走了一步。再一步。再一步。楼梯在雾里延伸,永远走不到底。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
“做什么梦?”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这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我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找不到。
“如果是梦,”我说,“那我在哪?”
她看着我。然后她说:“你也在梦里。”
我愣住了。我也在梦里。那谁是做梦的人。是她,还是我。还是我们都在别人的梦里。
她继续往下走。我跟上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楼梯终于到底了。一楼。大门开着,外面还是白茫茫的雾。她走出去,我跟出去。站在操场上,四周都是白。
她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也是白的,和雾分不清。
“你知道吗,”她说,“雾散的时候,梦就醒了。”
“那醒了之后呢?”
她低下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眨了眨,很慢。
“不知道。”她说。
她往前走。我跟上去。我们走过操场,走过大门,走进街上。雾还是那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走在前面,我看得见她。她的轮廓在雾里很模糊,但能看见。我跟着那个轮廓,一直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我看着巷子。往里看,也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扇门在里面。
“你进去吗?”我问。
她看着我。然后她说:“你进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我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口的白雾。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凉的,和之前一样。
“一起。”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黑的,亮亮的,像在等我。
我握紧她的手。
“好。”我说。
我们一起走进雾里。巷子很窄,两边是看不见的墙。我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湿的地上。雾包围着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手,在我手里,凉的,真的。
走到那扇门前,她停下来。
门关着。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她抬起手,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也是雾。淡淡的,白白的,从门里涌出来。她走进去,我跟进去。雾包围着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手,还在我手里。
“你还在吗?”她问。
“在。”
“那就好。”
我们站在雾里,站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四周都是白。没有墙,没有床,没有那个嗒嗒嗒走的旧钟。只有雾,无穷无尽的雾,包围着我们。
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我伸手揽住她。她的头发湿湿的,凉的,蹭着我的脖子。那股冷香淡淡的,混在雾里,像要散开,又像永远散不开。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雾里传过来,“分不清你来了还是我想象你来了。”
我揽紧她。
“我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在雾里很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她凑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凉的,软的,比之前都久。
然后她退回去,站在雾里,看着我。
“你会走的。”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黑的,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会。”我说。
她看着我。很久。久到雾好像淡了一点,久到周围开始现出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笑了。很淡,很轻,像雾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光。
“我知道。”她说。
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雾渐渐淡了,现出墙,现出那扇门,现出那张床,现出那个嗒嗒嗒走的旧钟。我们站在房间里,站在那束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光里。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光涌进来。灰的,淡淡的,都江堰最常见的阴天。她站在光里,回过头,看着我。
“你还在。”她说。
“嗯。”
“那就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光里很亮,黑黑的,像反着光。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雾散了。天还是灰的,但能看见对面的楼,楼下的树,远处山的轮廓。都江堰的阴天,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手伸过来,拉住我的手。凉的,和之前一样。我握紧她的手,没松开。
“下次起雾,”我说,“还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眨了眨,很慢。
“好。”她说。
我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的手在我手里,凉的,真的。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是她梦见了我还是我梦见了她。不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但她的手在我手里。凉的。真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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