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窗外是阴天。那种都江堰最常见的阴天,灰灰的,没有影子,像搁置了很久的水。光从窗户漫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课。所有人都去操场了,只有我没去。校领导特批的,我身体不好,可以不用去。但我也没去教室休息,就坐在这里,坐着,什么也没干。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响,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声音——哨子声,跑步声,有人喊口号。那些声音闷闷的,被玻璃隔住,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像从水底传来的。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木头的气息,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淡淡的。我闭着眼睛,听那些变形的声音,听日光灯的嗡嗡声,听自己的呼吸。
门开了。
我没抬头。以为是哪个老师来检查,或者周晓晓回来拿东西。脚步声很轻,走过来,走到我旁边,停下来。
我还是没抬头。
有人坐下来。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周晓晓的位子。但我知道不是周晓晓。
那股冷香飘过来。很淡,混在粉笔灰和木头的气息里,像一条细线,往我这边飘。我睁开眼睛,抬起头。
是她。
她坐在那里,看着我。她穿着校服,头发披着,有点乱。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反着光。刘海遮住另一只,看不清。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移动了一点,落在我手上,又移开。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找你。”
“体育课呢?”
“不想上。”
我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有点透明。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的手指放在桌上,骨节泛白,指甲边缘红红的,有几道新的血痕。
“你又抠了。”我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放在腿上,藏起来。
“没抠。”她说。
我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着我。她的眼睛眨了眨,很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教室?”我问。
她想了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这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我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找不到。只有黑,和我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在水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操场在那边,看不见,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的墙。
“你经常这样吗?”她问。
“什么?”
“一个人待着。”
我想了想。“嗯。”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不想去。”
她回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灰光里很亮。
“我也是。”她说。
她走回来,坐在我旁边。这次坐得更近了一点,近得我能闻清那股冷香。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凉的,和之前一样。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手指在上面划,一笔一划,很慢,很轻。
我低头看。她在写字。横,竖,撇,捺。一个“陈”。一个“叙”。我的名字。
“你知道我叫什么。”我说。
她点头。
“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在我手心划。横,竖,撇,捺。一个“莫”。一个“玉”。莫玉。
“我知道。”她说。
我看着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凉,很快就散了。但我知道她写过。我的名字。她的名字。都在上面。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因为想见你。”
我愣住了。因为想见你。就这么简单。
“就这个?”我问。
她点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但今天好像没那么黑了。有一点光在里面,亮亮的,像反着水。
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我伸手揽住她。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凉凉的。那股冷香包围着我,很浓,很近。
我们就那么靠着。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这边移到那边,久到操场上安静下来,体育课结束了。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说话声,笑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是周晓晓。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你朋友啊?”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转头看她。她靠在我肩上,没动,像睡着了。
“嗯。”我说。
周晓晓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自己位子上,拿了东西,又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走了。”我说。
她没动。继续靠着。
“你睡着了吗?”
她摇头。
“那怎么不动?”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想动。”
我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有点好笑。不想动。就靠着。就这么简单。
“那就不动。”我说。
我们靠着。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变成斜的,变成黄的。天快黑了。
“你该去晚自习了。”她说。
我低头看手机。六点二十。晚自习七点开始。来得及。但我没动。
“再坐一会儿。”我说。
她没说话。她继续靠着。
我们坐着。教室里慢慢暗下来,光从窗户退出去,退到窗外,消失了。有人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黄黄的。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有时候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之前的事。”她抬起头,看着我,“想不起来昨天做了什么,前天做了什么。想不起来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很亮。
“那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在这里。”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记得你叫陈叙。记得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她凑近了一点,闻了闻,“就是你的味道。”
我看着她。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昏暗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也有记不起来的时候。”我说。
“记不起什么?”
“记不起你的名字。”我说,“有时候醒来,想叫你,但想不起来叫什么。”
她看着我。她的手还贴在我脸上,凉的。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记得。”
“叫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莫玉。”我说。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凑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凉的,软的,比之前都久。然后她退回去,看着我。
“对了。”她说。
我们坐着。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廊的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我们脚边。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我的也是。
“你知道吗,”我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多久?”
“不知道。很久。比这一辈子还久。”
她没说话。她靠回我肩上。
“可能是。”她说。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远远的,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我没动。她也没动。
“你该走了。”她说。
“嗯。”
我没动。她也没动。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天天都来?”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说:“来。”
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她在昏暗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我等你。”她说。
她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久到教室里完全黑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很冷。都江堰的晚上总是很冷,水汽重,风一吹就透进骨头里。我走到校门口,推着车,往外走。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路面。
我骑车回家。路过那条巷子口,我停了一下。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若有若无的轮廓。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
到家已经十点半。我妈睡了。我轻手轻脚换鞋,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开机。有她的消息。十点一刻发的。
“到家了吗?”
我回:“刚到。”
等了一会儿。她回:“嗯。”
“睡了吗?”
“没。”
“怎么不睡?”
“等你。”
我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变得很响。等你。她在等我。等我的消息。等我明天去。等我。
我打字:“我明天来。”
她回:“好。”
“早点睡。”
她回:“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她靠在我肩上,说不想动。她说,我有时候想不起来,但记得你。她说,那我等你。
她等我。
我等她。
我们等来等去,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我知道明天我会去。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她在,我就会去。
我不知道这是爱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可能是爱。可能是友情。可能是亲情。可能只是两个人互相靠着,互相等。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谁存在过谁消失过,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什么是真的。
我不知道。
但她的手是凉的。真的凉。她的冷香是真的。真的存在。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是真的。很轻,但真的。
这就够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我愣住了。仔细看,又没有了。只有校服搭在那里,袖子垂着。可能是光线问题,可能是我想象的。可能是她。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空气里好像有一点冷香。很淡,淡得像从梦里带出来的。我吸了吸鼻子,想闻清楚一点。还是那么淡,若有若无,像要散了,又像永远散不开。
我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在教室里。天是灰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我坐在座位上,趴着,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有人走进来,坐在我旁边。那股冷香飘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找你。”
“找我干嘛?”
她想了想。然后她说:“因为你在。”
因为你在。就这四个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慢慢消失。天黑下来。教室里很暗,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凉的,和醒来时一样。
“你会走的。”她说。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盏小灯。
“那我也不走。”她说。
我们坐着。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手在我手里,凉的,真的。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我的也是。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亮着,有消息。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两个字:“我在。”
我回:“我也在。”
等了一会儿。她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空气里的冷香淡淡的,还在。
我闭上眼睛。
她在。我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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