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事

知微堂外的假山石后,顾云朔拉着却商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道,“我方才遣人去打探,他应该是得罪了靖安王,这些日子里,凡京城有点声誉的雅集诗社都不再邀请他,他这段时间遭受排挤不少。”

“而这一次,据说是因为他去典成书局借书,弄脏了靖安王捐赠给书局的孤本,书局的人不好自己做主,就将他送到了画舫上。”

“靖安王许是认为宋望之与却大人相交过甚,所以要在他成气候之前将他交给牙人买卖,昨日里邀请却大人上船,恐也是拿宋望之做筏子,逼却大人就范。”

顾云朔将得来的消息梳理,得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却商听后一阵心惊,所以她真是无意中给哥哥引来了麻烦,也将宋望之陷入了险境。

如果她昨日不曾上船,哥哥是否也有办法全身而退,救宋望之出来?她昨日一举,有没有坏掉哥哥的大事啊。

却商脸色惨白,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连忙拉住顾云朔的手臂,“你去客栈里看看,宋望之还在不在?”

“你是说……”顾云朔似也知晓了她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

他重重点了点头,“你等我。”

话落就要离开,转身的一刹那,冷不丁瞧见祭酒大人站在不远处。

一袭白袍清冷似雪,眼神漆黑无光地望着他,继而缓缓下移落到他以示安慰按住却商的手背上。

像被蜜蜂鸷了一下,顾云朔猛地将手拿开,有些讪讪地不敢看却成蹊的眼神。

他朝着却成蹊远远行了一个礼,继而像兔子一般迅速翻墙逃了出去。

却商愣愣地看着他一连串的反应,嘴角抽了抽。等却成蹊走到了面前,她才后知后觉心虚讨好地笑了笑,“哥哥,今日下值这么早啊。”

却成蹊低眼瞧着她,一言不发,眼神却像水蛭一样往她手背里面钻。

却商不自在地用袖子遮挡,“哥哥,我马上就去洗。”

她福了福身,连忙转身,手腕却被却成蹊猛地拽住,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栽进却成蹊的怀里。

却商抬眼,却成蹊面无表情地抬起她的手,用帕子一点点揩拭她的手背,指节,沿着到了掌心,连一丝缝隙也没有放过。

直到将却商的肌肤都擦红了,却商咬着唇一声也不敢吭,却成蹊才松开了她。

他勾落掉却商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珠,“疼吗?”

却商从喉间轻“嗯”了一声,低垂着头,模样瞧着可怜又委屈。

原本以为能够惹得兄长心疼,却不料却成蹊好个冷漠无情,“疼,就该长个记性。”

他在前面走着,却商在后面唯唯诺诺地跟上。

“你又在打听宋望之的事情。”

“哥哥都听见了?”却商惊讶抬眼,那却成蹊岂不是早就来了,她和顾云朔之间的对话他全都听了进去。

却商小跑了两步上前,来到却成蹊身侧,“哥哥,昨日画舫上,靖安王找了牙人来,要将宋望之发卖!你又在画舫上,我怀疑他是要栽赃嫁祸给你。”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我?”他睇了她一眼。

“当然是啊。”却商认下,“哥哥,你昨日去画舫上,是不是也意识到了靖安王的打算,虽然知晓是鸿门宴,却不得不赴,那清歌,是靖安王强塞给你的是吗?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这样一来就都说通了,怪不得她能带着宋望之和顾云朔全身而退,昨日里,定是哥哥在暗中帮她。

而她做这些,应该也算是帮到哥哥了吧。

哥哥其实可以不用去画舫,但是因为有宋望之这个人质在手,所以哥哥受制于靖安王。而她和顾云朔闯入,将宋望之平安带离画舫,哥哥就能顺利离开画舫。

“现在不说是我和靖安王勾结,贪恋美色,带了一个瘦马回来?”却成蹊冷哼了一声,长腿一迈,上了马车内。

却商殷勤地跟上,拍着却成蹊的马屁,“哥哥怎么会是那种人!清歌,我也一定会替哥哥看顾好的!”

却成蹊盯着她看,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枕间,好半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抬了抬手,招呼却商离得近些,掌心按上却商的后脑勺,指节在顺滑香软的青丝里穿梭。

却商听话地偎在他身前,听见哥哥轻幽幽的嗓音,“那哥哥就仰仗商商了。”

-

却商如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听潮院的清歌身上,生害怕却成蹊的举动落进她眼中,转瞬她就能传出消息带给靖安王。

宋望之那里她已经不再担心,总归有哥哥看着。

却商深觉自己任务重大,一心扑在上面,以至于竟然都忘记了顾云朔已经一连几日都未曾出现。

他分明说好,第二日就会将打听好的消息告诉她。

没有等到顾云朔,倒反而等到了沈子墨。

他的伤势如今才好上大半,来了知微堂,脸上的痕迹也被他有意遮盖。

却商朝他走近,“你身体有没有好上一些?”

沈子墨摇了摇头,“侯府的人可有罚你?”

当日是他情绪上了头,事后想过不由悔极,他一读书人何苦与一莽夫计较,当众扭打失了体面,平白叫人笑话,还差点陷却商于不义之地。

“没有。”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却商气早消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却商如今和他身份尴尬,到底不比和顾云朔之间无惧。

想了想,张嘴刚要说些托词离开,便见着对面的人垂着脑袋,突然道了一个人的名字,惊得却商险些拿不住手上的书。

“你是不是要与宋望之成婚?”

却商睁大了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有一友人看见,你与宋望之曾在书局里对坐了整整一日,晚间时还一道去馄饨铺子里用膳。”

“你那友人眼拙,看错了。”

“却大人隔日里便邀请了宋望之进归鸿茶肆。”

“……”

却商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沈子墨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直直盯着却商,“阿商,不要嫁给别人。我们是有婚约的。”

“我不会嫁给他,你别瞎想了。”却商移开眼睛,但也没给他希望,“我也不会嫁给你。”

“与你有婚约的人不是我,是侯府的嫡亲女儿。”

他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眼角的那道淤青脂粉也盖不住,眼帘微微垂着,有种说不出的阴郁,“那你心悦宋望之吗?”

却商不知晓他怎么这么执着一个宋望之,皱了皱眉,原先想要出口说不喜欢,可是一想到他与却跃的婚事,却商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给他希望。

于是开口,“宋公子人品贵重,我自然心悦。”

她又添油加醋,“若宋公子愿意,我自然还是想与他缔结良缘的。”

他听后少见的冷笑了一声,“那阿商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否则,伤心的就只有自己了。”

却商蹙眉,沈子墨在她心中向来端方雅正,何时说话这般尖酸刻薄过。

饶是那一日见识过他与顾云朔剑拔弩张,却商都没有想过今日他尖言利语的对象居然是自己。

“沈子墨,你什么意思?”却商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宋望之染脏了靖安王捐赠给书局的孤本,早已经被扭送官府。他私德不行,如今庭审,上头已经决意褫夺他举人身份,他参加不了春闱,即将被驱逐出京。”

他淡淡道,细听竟有些幸灾乐祸。

却商听得头皮发麻,“怎么可能?”

分明前些日子顾云朔才好好将他送回客栈,且却成蹊那里也会看着他,怎的今日就听见他要被驱逐出京了?

“你有见到顾云朔吗?”

却商知晓从沈子墨嘴里应该也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她必须要先去见一眼顾云朔,这么大的消息,他怎么可以不告诉自己!

“顾云朔犯了学规,已经被顾府的人接了回去面壁思过。”

“什么!”

这下却商彻底呆愣了。

怪不得她这些时日没有见着顾云朔的身影。

原来……竟是如此。

却商提着裙裾朝书院外疾步奔去。

沈子墨跟上,“阿商,你要做什么?”

“你别跟着我,若是不想沈府的人也将你接回去,就乖乖在书院待着!”却商甩开他的手,少见疾言厉声。

她不想怀疑什么,可是如今发生的事情却不得不叫她仔细思考过往那些被她忽略了的细节。

越是一点点想通,她心底就越是像沁了冰一点点凉透。

她的哥哥,澜山书院的祭酒,众人眼中少年成名,惊才绝艳的却成蹊!谁能想到,手段竟然如斯卑劣!

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怎会不懂私底下约见一个举子意味什么?

为何不避嫌,为何不收拢风声?

画舫究竟是他不得不去,还是他主动送了把柄给靖安王。

顾云朔被禁足在家,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清歌身上。

若不是沈子墨,恐怕等宋望之真的被驱逐出京,她都还被蒙在鼓里。

却商不明白哥哥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她不是已经确保不去见宋望之了吗?

为何哥哥就一定要毁了别人的仕途呢?

却商脚下生风,迎面拂来的冷风夹杂着春日的花香,湿润的水汽润过鼻尖,却商冻得两颊生疼,却已分不清究竟是身上冷还是心底更冷。

她不愿意那样猜忌却成蹊,可宋望之此次属实是无妄之灾。

若不是因为她当日要将赌注压在他的身上,宋望之也不至于会被却成蹊注意到,继而成了他和靖安王之间斗法的牺牲品。

总之,无论如何,却商都不能叫宋望之以这样惨败的结局离开上京。

他腹有诗书,为人谦和识礼,十年寒窗,他应该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才是。

“阿商,你不能去!他那一日入书局前,见着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除开他,你是最有机会晕污孤本的,如今没有人怀疑到你身上,你眼下去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沈子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商恍若未闻,脚下的步子倒越发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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