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门前,听闻风声而来的上京百姓已经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地瞧着。
毕竟历年里在府衙里开堂的案子哪项不是大案,如这般可大可小,高可定罪藐视皇家,低可随手抛就的案子可不多见,当个趣事瞧也是有意思的。
府衙临街的一座楼阁上,却成蹊立在凭栏边,这样的视角刚好能够将府衙内外一览无余。
原本,他是想将宋望之交于牙人发买,清歌原就是靖安王的人,宋望之又是典成书局的人亲自送到画舫上的,皆时不必他如何放消息出去,自有风声传进那群言官的耳里。
本朝举人失踪,牵涉新政,只要最后矛头对准靖安王,他和他下面的人,圣上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除之而后快。
他解决了靖安王这个狗皮膏药,也除掉了宋望之这个难缠的人,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只是没想到,却商那一日竟然会出现在画舫,还将宋望之给带走。
彻底扰乱了他的计划。
他只好顺水推舟,借由靖安王的手名正言顺地除掉宋望之。
虽然失了对靖安王的致命一击,但至少,不算一无所获。
却成蹊将手中凉掉了的茶水浇进了一旁高几上的花盆里,转身欲走,眼角余光里一抹亮眼的长春色却猛地扎入眼底。
他蹙了蹙眉,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长青也在身后惊疑地喊了一声,“二姑娘?”
却成蹊面色顷刻沉了下去,变得很是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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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商出了书院,原本是打算去见顾云朔的。
可是沈子墨说今日府衙已经开堂,等她找到顾云朔,也只不过是了解一番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情,什么也改变不了。
想着,她便脚下转了方向,朝着典成书局而去。
如今,却商冲开重重人群,朝着堂内走去,高声道,“大人,民女有物证为凭,可证宋公子无罪,伏望大人垂鉴。”
却商快步上了台阶,来到堂下,她跪在宋望之身边,双手高举一沓簿册。
书吏赶紧拿了簿册呈上案。
“这一份账簿是典成书局采办清册的誊录,典成书局由宫中弘文馆资办,与澜山书院多有协作,因而每旬账目皆须公示于众。民女誊录时发现,就在宋公子损毁靖安王殿下孤本的前几日,书局大量采购了画石粉,且往常照例采购的松烟墨此月亦是先后购入了两回。”
话一出口,堂下静寂无声。
有细微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响起,继而便是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
谁都知晓,宋望之此案之所以好断定的缘由便是,他是最有作案时间的人。
毕竟,那样短短的时间内,书局是绝无可能有人能够对孤本下手,致使墨迹处于半干不干的状态。
可是如今,竟然从书局的账簿里发现,他们曾经采买过画石粉。
画石粉主要用于掺进墨汁里,以此达到墨迹凝固速度加快的目的。
若是那孤本上有画石粉的痕迹,那么墨水干爽的时间自然会大大缩短。
对于宋望之将孤本奉还给书局以后,孤本才受损的情况就可以成立。
换一句话说,便是宋望之不再是唯一有作案时间的人。
接手孤本的所有人,包括书局的小厮也有可能对孤本造成损坏。
却商一番话将局势扭转,堂下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主持此案的京兆尹张大人也没有想到,此案竟然还会有反转。
他原本也是因为此事牵涉靖安王,以为只要过来走个过场,下个令便可以解决。
却不想,半途中竟然杀出来一个却商。
张大人沉了目,事情一下变得棘手起来,靖安王那边的意思,定然是不会想轻易放过这个宋望之的。
可是堂下的女子……
他张了张嘴,“如此,也不能判宋望之就是无罪。”
却商据理力争,“还请大人查看孤本,上面的墨迹里可夹杂画石粉末?依当日墨迹的干湿程度,以及宋公子离开书局的时间,的确作案时机不可能是他离开书局以后。但若是夹杂了画石粉末,则墨迹晾干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察觉出张大人的意图,却商索性将话挑明了说,她不给张大人继续反驳的时间,又接着道,“且,一般来说,有经验的好墨者,即便墨迹已干,也能从着色,气味,干透后的形态与附着力,墨迹是否起霜、剥落、泛白,遇水是否晕染等,知晓墨水是何品类。我想,只要大人派人好生瞧上一番,就可以知晓,那孤本上的是否是上好的松烟墨。”
而宋望之不过一清贫书生,哪里有多余的银钱买这样好的墨水。
众目睽睽之下,张大人只好派了人去查。
不过一会儿回来的人便道,“的确是松烟墨。”
案件明了,众人都未曾料想,已经铁板钉钉的案件竟然还能翻案,不由啧啧称奇。
今日这一趟果真没有白来。
“大人,立案以后,孤本便作为证物封存起来,没有人能够轻易接触,民女循簿册以察旧事,未尝执果逆推,不涉臆断,足证宋公子清白。”
却商伏拜叩首。
“无罪!宋公子无罪!”
堂外,不知谁先喊了出来,继而声音越来越多,嘈杂声渐渐汇集成整齐的一片。
张大人浓眉拧起,最终耐不住压力,只好宣了典成书局的小厮。
那小厮不曾见过这般大的场面,一番迫问之下,系数都道了出来。
如此,张大人只好一拍惊堂木,当下宣布,宋望之无罪,当堂释放!
散了堂以后,宋望之还有些没有缓过神来,他以为自己此一遭定然在劫难逃,却不想,却商竟然救他于水火之中。
走出衙门,宋望之当即朝着却商行了一个大礼,“娘子救命之恩,宋某永不感忘,请受宋某一拜。”
却商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后退,连忙伸手拉住他,扶他起身。
她其实心底才是心虚的那一个,若不是因为她,宋望之也不会被卷入这些事情里。
还好她今日救了宋望之,否则,心有不甘的应当是她才对。
“我们是朋友,你不必如此。”
临街的楼阁上,长青亲眼目睹了今日公堂上的全部过程,如今散了堂,二姑娘与宋望之并肩而行,两人言笑晏晏,瞧着竟似比从前还要热络了些。
今日二姑娘此举属实大胆,长青也没有想到,二姑娘竟然会出现在京兆府衙里。
不是已经隔绝了消息吗?
长青想不明白,也不懂二姑娘的心思。
她既然已知晓公子和靖安王不对付,宋望之不过就是两个神仙打架里遭殃的小鬼,她何苦为了一个宋望之去得罪靖安王,置公子于陷境。
二姑娘平日里挺聪明的,如今竟然这样犯糊涂。难不成,是因为宋望之对于二姑娘来说,的确不一般,竟然能够将公子都比了去?
思维发散到这里,长青自己都惊了一跳,连忙抬起眼来悄悄觑了公子一眼。
却成蹊低垂着细长的眼皮,眸色落到长街上那抹倩影,漆黑的眼珠里投不进一点的光。
他似也有同样的困惑,商商,是那个人比哥哥更重要吗?
在他和哥哥之间,你选择了他是吗?
知晓哥哥是怎样的为人,你厌恶了是吗?
却成蹊知晓,凭借靖安王的秉性,他不会轻易放过宋望之,尤其在经历了画舫上的事情以后,既然发现宋望之帮不到他,那即便是要浪费些心神除掉,他也不绝会平白给他送这么大的助力。
如今,有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可用,他何乐而不为。
其实压根不需要他如何示意,下面有的是人想要借此攀上他这根粗枝示好。
因此,他和靖安王都不必出手,这一局于宋望之而言必是死局。
从他进入归鸿茶肆的那一刻,他的命便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不,在他妄图染指却商,他的……妹妹的时候,他就该死!
可是,却商出现了。
她救了他。
却成蹊盯着那一对远去,瞧着颇似一对璧人的身影,只觉得眼睛痛得厉害,心口也如同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赢气来。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动他的妹妹……
拐过了长街,宋望之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敛了下来,“只是那小厮,定然没有说实话。”
他叹了一口气,经历此遭,他缘何能不明白?
“他口口声声说是不小心打碎了墨汁,因为害怕受责,便将罪过推到我身上。可却又不解释,典成书局为何会提前采购画石粉和松烟墨。”
必得是他背后的人,他不敢提,也不能提。
“宋公子,此事不是你我能够追究的。好在今日能够顺民意使你安然无事。”
却商不欲再多谈,此事了结,她便再不欠宋望之了。
只是侯府却要遭她连累。
却商想到今日的事情一旦传开,祖母和远在边关的父亲定然都不会饶她。
但她已经想好了法子,可使侯府与此事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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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商今日在京兆府出足了风头,起初还没有人注意,只当做一件昭雪冤案看,可后来不知道谁认出了她,说那是侯府的二姑娘,却商。
一石惊起千层浪,不过短短一日,此事便迅速传遍了上京。
风声四起,最终这案情不知如何便演变成了一桩风流韵事。
说是他们二人早已经私下定情,宋望之于是更加刻苦读书,却不想遭人陷害,二姑娘不顾抛头露面,上了公堂为其开罪。
两人感天动地,最终京兆府尹网开一面。
消息传入侯府的时候,老夫人正在饮用汤药,闻后不禁猛地咳嗽了起来。
老夫人毕竟也是当年跟随着老侯爷一道宦海沉浮了几十年,朝堂局势如何,她缘何能看不清?
如今事情说小了,是两个有情人,往大说了,却商所为便也代表他们侯府的态度。
却商此举,无疑是公然对抗了靖安王,这在上京众人的眼中,不是摆明了他们侯府站了队,成了靖安王的对立派了?
“将却商给我叫回来!让她去祠堂跪着!”老夫人狠狠将拐杖跺地。
却商一进了侯府,便见着传令的人站定在了自己身前。
她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地跟着传令的下人去了祠堂。
祠堂内外,长房,二房,三房的人都默立在两旁,各自身边只带了一个下人,但是这么多人凑在一块儿,一晃眼望过去,也足够唬人。
却商知晓,今日老夫人是要杀鸡儆猴,叫侯府的人都看着,日后都谨慎行事,万不要如她这般狂悖。
从前,却商因着还有父亲,母亲的疼爱,向来是无法无天惯了。
又因她是侯府的血脉,老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是如今,却商被证实不再是侯爷女儿,却还给侯府引来了这样大的祸事,老夫人实在需要给她立立规矩。
且就真假千金一事,府中本就私底下人声嘈杂,不少下人心思都野了,妄图取笑主子家的事情。
却商跪了下来,“祖母。”
祠堂里,只有各房的主子站着,下人都被屏退到了外面。
老夫人到底还是顾念却商名义上还是侯府的姑娘,为了那点家宅薄面,声音有意压低了些许。
“说罢,你与那宋望之是何关系?”老夫人没有一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却商,还是先询问了前因后果,这样落下窠臼的时候才能使人心服口服。
却商在堂下跪得笔直,“我与宋公子不过几面之缘,应称得上是朋友。他才华横溢,我向他讨教……”
“你素来是个不爱读书的,你向他讨教,讨教什么?讨教他早日上门来提亲?”老夫人蹙了蹙眉,她是想给却商一个机会,却不是想听她空口白牙,满嘴谎话。
什么样的几面之缘,值得她这样做?
不顾侯府的名声?不顾及成蹊在前朝是否如履薄冰?
老夫人为却商这样不坦诚,很是生气,忍不住打断了却商的话,吐出的言论更是难听到不留情面。
“你身为女子,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便也罢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你胡闹,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是有分寸的。可是没想到,如今你却是连我们侯府的脸面和名声,都全然不顾了是吧!”
老夫人越说越是生气,拐杖急急地跺地,气得简直是恨不得一棍子敲在却商的后背上。
她人老了,人情往来走不动了,终日里几乎都待在半闲堂内,哪里知晓,却商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私底下会见外男。
若不是出了今日这一档子事,她找人去查了一下却商这段时间的行踪,她还真不知道却商做的这些荒唐事。
如今竟然还敢在公堂上公然地维护那人,彻底将他们的私交做实!
上京的人今后会如何看待他们侯府?
日后,侯府的儿女又该如何谈婚论嫁!
这些却商全然都没想过。
后宅的这几房女眷,名节都要因却商而受损,老夫人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只恨不得一棒敲死她算了。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严厉,任是哪个闺阁女子也都经受不住这样的羞辱。
却商倏忽脸红,咬着唇发不出来声音。
老夫人说得本也没错,她一开始接近宋望之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吗?
她本就抱着不安分的心。
见她不说话,眼泪似要洇出来,老夫人回过神来知晓是自己话说得狠了。
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即便没有血缘,却是有几分亲情在的。
可却商此事实在太恶劣,试问上京哪个名门闺秀会如她一般?
从来都不晓得听话,在外面与不三不四的人野成一片。
就是因着他们这些做大人的从小太过纵容她,才养成她如今这般不知所畏的性子,老夫人觉得今日自己势必不能再心软,必须得给却商颜色瞧瞧,她才会懂规矩,识礼仪,知进退。
她偏开眼,索性不再看,“我知道是却跃回来了,叫你心里觉得不安。你认为我们会随便找一个人打发了你,所以要自己去觅一份良缘。”
“却商,你如何就那么肯定祖母不会给你找一份好姻缘?祖母这些年对你的宠爱就会因为你不是侯府血脉而收回?”
她质问却商,却商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想要开口辩驳,老夫人却已经直起了身,不再看她,眼神冷厉地看向院外。
“是你身边那些贱奴蛊惑了你是吧?”她轻描淡写地将责任都尽数推给了绛珠轩的下人。
不等却商矢口否认,她便下令,“王婆子!将绛珠轩内的人都带出来,今日我要好好教一教二姑娘院子里的人规矩!”
话音一落,祠堂外便响起一连串的求饶声。
却商这才看清,有这么多人原是将绛珠轩内的下人都尽数叫了过来!
从入祠堂开始,却商一直都沉默着,饶是老夫人责骂得再难听,她也一声不曾辩驳地领着训诫。
她知晓她今日是冲动了,可是她没有选择。
她也早知道,在公堂上出面以后,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可她不能不这样做,否则她良心难安。
如今又听见老夫人说要斥责绛珠轩内的下人,却商一点儿也维持不了冷静。
“祖母,是我错了!祖母,你放过她们,不干他们的事情啊!”
却商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连累无辜的人,这比责罚她自己还要难受。
“柳婆子当初是我选的人,她做事勤快,待人接物也细心,我将她选给你,是想让她好生照顾你。可是我竟然忘了,她是扬州楚馆秦楼里出来的人,成日里不知道见过多少风流秽谈,指不定一天给你教授些什么!”
“你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她推卸不了责任。给我打!”
“祖母,不要!”
却商膝行来到老夫人跟前,抱着她的双腿,仰头看她,哭得眼睛通红,“祖母,柳婆子对我很好,不是她挑唆的,是我,祖母。阿商原本就不是侯府的姑娘,如今犯了错事,理当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敢污了侯府的名声,祖母惩罚我一个人就好。”
她退了一步,朝着老夫人磕首,“恳请祖母去了族谱上阿商的名字,将阿商驱逐出府,以全声誉!”
应该下下章就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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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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