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江舷把大致情况又给两人阐述了一遍，并保证不是电路老化。
其实从这家餐饮店总厨的言论就能猜出来绝对不是电路问题，包括店经理那副模样也不像是知道的，现在唯一能判定的，就是凶手对这家店铺构造了如指掌，并且对方有较高的反侦察意识，知道引导警方往别的方向去怀疑。
“听说反贪局近期查的案子是燕队亲手送进去的啊？”江舷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揶揄，“燕队今年绩效大满贯呢，不对，新年已过，那就祝你新的一年业绩大满贯了。”
燕许绥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江队慎言，我们这行业绩太满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江舷自知失言，无奈笑道：“谁说不是呢。唉对了，能说吗？建筑局维修道路审批公关出的急撤得快，新街口那一处监控到底什么时候拆的？这家店铺不会和你们现在手里案子有关联吧。”
不对外人聊案情是警察的基本素养。
返程的警车平稳穿行在城市暮色里，窗外霓虹飞速倒退，切割开车厢内凝滞的安静。燕许绥指尖轻叩着膝盖，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刑侦人员特有的审慎冷沉。
他没有立刻应答江舷的问题，侧头看向身侧的凃荆濯。
凃荆濯自上车后便没开过口，修长指尖捏着一副薄手套，指节干净骨感，眉眼清冷淡漠。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灰烬味，闻言缓缓抬眼，声线低沉冷静，不带半分波澜：“现场残留烟尘、灼烧痕迹分布异常，起火点单一且精准避开电路管线，完全排除电路老化、意外短路的可能。”
江舷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微微颔首，眼底的揶揄彻底敛尽，换上严肃神色：“对，现场明火蔓延轨迹太规整了，普通意外起火绝不会这么可控，分明是人为刻意制造的火情，目的就是销毁痕迹、混淆侦查方向。”
燕许绥眸色微沉，打破了沉默，如实又简言道：“建筑局临时审批的道路抢修工程，流程仓促、手续简化，彼时外围整条街区的临街监控尽数临时拆除……这份手续是后补的。”
这话一出，车厢里气氛瞬间凝重。
江舷瞬间了然，眉心拧紧成川：“那车祸……这家餐饮店给你们提供线索了？”
燕许绥与凃荆濯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从事消防救援多年，江舷见过无数起火现场，意外与人为纵火的区别，他一眼就能分辨。这场火看似寻常店铺失火，可处处透着刻意，从起火位置到监控空白的时机，环环相扣，绝非偶然。
“你说的对，这不是巧合。”燕许绥语调清冷，字字清晰，“只恐怕是……蓄意报复。”
可话说得简单，证据却是难寻。
凃荆濯垂眸整理着掌心的勘验记录，轻声补充：“起火位置残留微量助燃剂成分，含量极低，常规初步勘验极易忽略，这也是凶手的高明之处。火势集中灼烧收银台后方暗柜，其余区域损伤较轻，目标明确，就是要彻底销毁柜内存放的纸质、电子证据。”
江舷恍然，难怪店内总厨和经理神色茫然、一问三不知，他们不过是底层打工者，就算真的猜到了些什么，也无力改变，无非就是赔偿与散伙，可这店总收益都不在他们手里，真散伙了，苦的依旧是打工人。
“这么说来，这把火就是为了……泄愤？”江舷沉声开口，语气郑重，“如果不是店铺提供线索，凶手现在估计现在还逍遥法外……这也太猖狂了。”
燕许绥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恐怕不止。”
燕许绥点到即止，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接，可言到此处都心照不宣的理解什么意思。
江舷脸上神情复杂，一知半解地看着二人。
凃荆濯抬眼，目光看向燕许绥：“回队后我立刻做微量物证提纯比对，锁定助燃剂品类，结合起火时间、火势蔓延规律，还原完整纵火过程，排查嫌疑人行动轨迹。”
燕许绥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前方漆黑的路面，沉声道：“同步对接建筑局核查审批内幕，彻查此次临时拆控的经手人员。天网恢恢，刻意布局的假象，终究瞒不过所有细节。”
早上九点，许多商户以及少数单位尚且并未到上班时间，新闻报道已经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城市。
以前的宁城日报每天无非播报一些压力大想要轻生的青年，亦或是普通事故，今年却是刑事不断素材层出不穷。
宁城本就说舆论封口，晏家罔顾人命以及李译贪/腐/磷/矿一案热度还没下去，此刻又是掀起一番热潮。
技术部的几人已经能够从善如流压制舆论喝迅速作出应对公关，蛋互联网传播的速度还是让人手足无措，十分钟后已经无法压制。
燕许绥有些免疫地叹了口气，说了句：“尽量压吧 ”
说完便转身回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尹崎川一脸严肃，他身侧分别坐着凃荆濯与萧铎，燕许绥关上门，走上前拉出一把椅子，落座到凃荆濯身边。
见让来齐，尹崎川开门见山道：“西南跨境到任务你们三是主要领头人，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距离任务结束已经有段时间了，尹崎川突然发问，必定是接到了什么内密文件。
三人垂着头，室内陷入诡异又平衡的沉默，没人率先开口，但尹崎川能同时把三人召集，态度已经摆在台面上。
密闭的会议室隔绝了外面技术部嘈杂的舆论处理声响，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凉的风，却压不住室内沉沉的肃杀气息。
燕许绥辗转的指尖总算停下，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另外两人也同时抬头，脊背挺直，静待下文。
尹崎川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自带压迫感，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我也不绕弯子，省里刚下发密函，这场跨境缉查收尾后，我们锁定的一条地下流通线死灰复燃……或者说终于漏出水面。”
这句话落下，燕许绥眸色骤然一沉。
难怪李译磷矿贪腐案的证据频频断层，难怪有人不惜伪造意外火情、拆除监控销毁线索，根本不只是简单的报复灭口，而是为了斩断宁城与境外黑色链条的关键证据。
“也就是说，纵火是封口，贪腐是保护伞。”燕许绥声线清冷，一语道破核心，“对方在清理所有能追溯到跨境交易的本土线索。”
“没错。”尹崎川颔首，神色愈发严肃，“境外团伙察觉到我们的侦查动向，联合本地残余势力层层布局，先是压下晏家命案、磷矿……的关键证词，我相信你们也猜得出来，这段时间宁城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中，舆论与事件层出不穷，我方一直在俺在调查，包括二月份发现的那个关于“蝴蝶”的组织，对方做事太干净，除了故意留给我们的，其余几乎凭空消失一样，也是在近期总算有了点眉目。”
一旁的萧铎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有力：“是因为李译？”
会议室的气氛愈发凝重，所有细碎的巧合都变成了精心筹划的阴谋。
一直沉默的凃荆濯此刻缓缓出声，：“回来后我们立即完成了助燃剂物证提纯，成分特殊，并非市面普通民用制剂，是边境地下渠道专属调配品，流通范围极小，完全可以锁定境外货源。同时火场残留的微量纤维物证，与上次西南缉查查获的特制包装材质高度吻合。”
铁证如山，彻底坐实了两案互通、内外勾连的事实。
燕许绥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腹，大脑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思路愈发清晰：“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熟悉本地政务审批流程、警方侦查规律，甚至拿捏了舆论传播节奏。刻意在宁城多案并发，制造舆论乱象，本质是声东击西，转移我们的警力重心，掩护境外交易。”
“这就是我紧急召你们三人的原因。”尹崎川目光凝重，语气郑重，“你们三个是上次西南任务的核心主力，熟悉对方的运作模式、人员结构与藏匿规律。新任务即刻启动，由你们三人牵头，萧铎暂不对外复职，刑侦、技侦、外勤联动，一边彻查宁城本土涉案保护伞，一边重启跨境溯源，双线并查，连根拔除整条黑色链条。”
三人同时敛神，神色肃穆。
宁城接连爆发的案件、压不住的舆论风波、蹊跷的纵火灭证，从来都不是独立的意外，是盘踞暗处的敌人，蓄谋已久的反扑。
燕许绥微微抬眼，眼底锋芒凛冽，沉稳应声：“保证完成任务。”
凃荆濯与萧铎同步颔首，声线坚定。
窗外阴云间隙渗透出一束束光斑，三人起身准备离开，尹崎川却又忽然开口：“凃荆濯留下。”
另外两人拉椅子都动作一顿，随后便关上门离去。
室内此时只有尹崎川与凃荆濯，后者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尹崎川 等待下文。
尹崎川端起保温杯嘬了一口，叹息着说：“你这孩子……”
凃荆濯嘴角一撇，已经猜到尹崎川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凃荆濯，我不管你，只是希望你能更自由，但你这是不是太自由了？”尹崎川颇有一种老父亲语重心长的无奈：“你一个法医，总跟着出外勤干什么？”
凃荆濯垂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尹局，现场是物证的第一现场。很多细微痕迹一旦错过实验室复盘再久也补不回来，只有亲临现场，才能完整还原作案逻辑。”
“少搪塞我！”尹崎川显然不吃这套，直截了当戳穿他的话，“你是技侦核心，是整个案件的物证根基，没必要次次冲在最前线冒险。”
凃荆濯抬眼，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刑侦、外勤、技侦本就一体，不分彼此。这次链条横跨境内境外，所有物证都和现场行动牢牢绑定，我跟着行动，能最大程度减少线索损耗，缩短办案时间。”
他停顿一瞬，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况且，我这不是随性冒险，是办案所需。”
尹崎川看着他不肯退让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只剩妥协与郑重：“罢了。”
他沉下语气叮嘱：“办案时务必护住自己，线索要查，人更要平安回来，不然我真……”
凃荆濯微微颔首，非常礼貌地打断对方煽情：“我明白，不用交代，我要先走了，问自己去交代。”
尹崎川：“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