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兰香

残阳如血,映红柏油路面。

宁城的天气让人捉摸不透,冬日里的夕阳又艳得过分,唯有红蓝闪烁的光影伴随警笛刺破云霄。

宁城西站这边,地处郊区与市区交界线 。下午五点,接警台电话响起接到电话众人迅速赶到现场,报警人是位莫约三十出头妇女,一手拉着年幼女儿微微隆起的腹部大约已有四月左右身孕。

“警察同志,家里现在我们还没动过,钥匙我和我老公都是个子保管一把的,他今天一早就去上班还没回来,我……我刚从娘家回来,物业怎么回事啊,保安呢,看给我小孩儿吓的,严查啊警察同志。”

女人语序杂乱说了一通,显然被吓得不轻,冬日里穿得多,她怀中的小孩只是有些呆滞的看着自己母亲激动的模样。

“放心吧,会的。”燕许绥回以对方一个笃定的答复,随机推门进去。

走廊外警员围了一片,屋内布局简单,沙发上还随意摆放不少儿童的小玩具,洁白无瑕的茶几上却放着一盆怪诞诡异的盆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纵使来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但显然还是做少了,凃荆濯下意识抬手将口罩往上拉了拉,率先走上前。

盆栽里翠叶厚圆直/挺/,缟艺流光,矮株凝韵,墨紫色花朵高贵又神秘,像一群栖息于此的凤尾蝶。

“嚯,这墨兰开得挺标志啊。”身后扶着门框的萧铎似乎短暂的失明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在看清后彻底哑言。

那墨兰的“花盆”,其实是一个圆溜的头骨!

从颅顶上方平切,面部骨骼保留完整,底下还做了一下支撑,在墨兰旁还放着一纸触目惊心的血书。

血淋淋的字迹潦草又张狂的写着:Memento Mori.

以及下方一行小字:神不会滥杀无辜,准备好了吗?

看清纸上内容后众人皆是一惊,消失大半年的线索居然再次出现,并且笔迹走向肉眼可见的相同。

兰香混合着血腥弥漫在室内,还带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凃荆濯在茶几上仔细观察,确认并无其他线索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盆”墨兰打包起,他拿起那页纸张,口罩上一双锐利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后又小心翼翼装进物证袋。

凛冽的晚风穿堂灌入客厅,掀起纸张边角细碎的颤动,犹如一只啃食腐肉的蝴蝶。

Memento Mori——记住你终有一死。

这句沉寂了大半年的死亡谶语,再度现世,瞬间压得整间屋子窒息凝重。

萧铎脸上的戏谑彻底散尽,神色沉肃,快步上前封锁现场边缘,低声沉道:“是那个组织的手笔,没错了。”

燕许绥站在客厅中央,周身气场冷得刺骨。他缓缓扫视全屋散落的儿童积木、柔软的毛绒玩偶,再落回茶几上头骨盆栽的瞬间,眼底锋芒骤冷。

温馨稚嫩的居家陈设,搭配极致诡谲的凶案现场,强烈的割裂感让人脊背发寒。

“保全所有原始痕迹,全屋微物取证,一寸都不能漏。”燕许绥声音低沉冷静,条理清晰地下令,“排查门窗锁具、通风管道以及入户轨迹,确认凶手潜入与撤离路线。”

周遭警员立刻应声散开,各司其职,现场只剩下细碎的取证器械声响。

凃荆濯戴紧双层无菌手套,指尖轻托住密封好的头骨盆栽物证袋。隔着透明塑封,墨兰依旧生机盎然,翠叶流光,清雅兰香透过缝隙淡淡溢出,与生硬森冷的人类头骨、腥红字迹形成极致的反差。

他眸光微凝,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再度浮现。

这盆墨兰达摩长势规整,叶片缟艺均匀,养护得极好,绝非临时摆放的道具。

凶手不仅胆大妄为,用人头骨栽花,更耗费心力悉心照料,心态扭曲得超乎寻常。

“头骨切面平整,切口规整利落,是专业精密器械切割,非蛮力劈砍。”凃荆濯蹲身,细致核对每一处细节,声音清冷通透,“骨骼骨质干燥无新鲜血丝,风化程度稳定,并非近期取材,留存时间至少超过半年。”

萧铎闻言眉心紧拧:“半年?”

时间线完美重合,所有疑点尽数收拢。

凶手蛰伏的这半年里,从未停止作案,只是藏匿得更深,默默筹备着新一轮的挑衅与反扑。此次明目张胆闯入普通民居,留下标志性血书,既是重启杀戮预告,更是公然挑衅整个宁城刑侦队。

燕许绥走到入户门边,指尖轻拂过门锁锁芯,触感光滑无痕。

“无撬动痕迹,门锁完好无损。”他缓缓开口,精准判断,“凶手要么持有钥匙,要么精通开锁技术,全程无声潜入,屋主毫无察觉。”

客厅外,那位怀孕的女主人抱着孩子,在警员的安抚下依旧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年幼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懵懂地盯着屋内,像是终于回过神,眼底是化不开的呆滞与恐惧。

一户普通安稳的居家人家,无端闯入连环凶徒的标记,足以让人彻底崩溃。

“通知技术部,立刻调取小区近七日所有监控、楼道录像、出入人员登记。”燕许绥回身,语速极稳,“对接物业彻查安保漏洞,排查所有能接触住户钥匙、门禁权限的内部人员。”

凃荆濯将血书纸张小心固定,避免字迹磨损,抬眼看向燕许绥,精准汇报:“笔迹张力、落笔力度、潦草张狂的走势,与往期首次发现场留存笔迹完全一致,可以并案处理。”

不止如此。

燕许绥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红蓝警灯映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明暗交错。

“结案归档的悬案重启,多案并查。”他语调凛冽,字字铿锵,“这次,绝不允许再让对方遁入黑暗。”

隐匿宁城已久的蝴蝶组织,连同盘踞边境的黑色链条、层层包庇的本土保护伞,所有缠绕半年的迷雾,终将在这场对峙中,层层剥开,水落石出。

收拾好一切,凃荆濯走到门外,手套已经摘下,他没拉下口罩,隔着一步距离朝女人点了下头,然后问她:“你先生,是新街口xx店经理是吗?”

女人有些惊慌地抬眼望向凃荆濯,点了点头,问道:“是……是他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吗?不可能吧警察同志,我老公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饮店店长,再怎么得罪也不至于到登门入室恐吓吧 。”

“不是他,你别担心,我只是照例问一下。”凃荆濯安慰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发现就报案了吗?有没有告诉你先生?”

“对,四点半左右吧,我推门进来没看清,还以为是我先生买的盆景,看清了就……就立马报警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凃荆濯点点头,柔声道:“暂时情况不明,但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这间屋子暂时应该是无法入住了,你可以决定要先到父母那边暂住一段时间,还是……”

“我过去了,会不会牵连我爸妈啊……”女生有些无助地看着凃荆濯,泪水从脸颊滑落,泣不成声道:“警察同志,你说……这会不会只是恶作剧,那个骷髅头,你看过了吗,会不会是塑料的。”

而回应她自欺欺人的,只有凃荆濯的沉默。

答案已在沉默之中。

女人最后一丝防线崩塌,无力地望着屋内发呆,良久,才缓缓摩挲出手机,“我给我老公打个电话吧。”

落日余晖彻底沉落地平线,暮色铺天盖地笼罩住整片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逐一亮起,惨白的光线落在女人挂满泪痕的脸上。

凃荆濯望着她颤抖握着手机的手背,心里清楚,当这一通电话拨出去,压在男人身上的惊雷便会轰然落下。他侧过头,望向不远处正安排警员收尾现场的燕许绥,微微递了一个眼神。

燕许绥即刻会意,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您先别太激动,电话可以打,但通话尽量简单,不要在电话里描述屋内现场,避免情绪失控。”

女人喉头哽咽,指尖哆嗦好几次,才终于点开通讯录拨通丈夫号码,电话接通的一瞬,压抑的哭声便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只说了让他尽快赶回来,家里出事了,便匆匆挂断。

萧铎已经协调妥当临时安置事宜,走上前来低声向燕许绥汇报:“已经联系上她娘家那边,刚刚通了电话,老人知晓情况,愿意接母女二人回去暂住。我也跟辖区派出所打过招呼,娘家小区周边,会安排便衣轮班布控。”

燕许绥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神情恍惚的女人,放缓语调安抚:“我们明白你的顾虑,担心连累长辈的心情我们理解。对方目标指向你的丈夫,而非你的娘家亲属,去父母那边暂时避险,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我们会做好保密,不会泄露你们的落脚地点。”

女人怀里的小姑娘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小脑袋埋在她肩头,一声不吭,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看着孩子惊惧的模样,女人再也撑不住,肩膀不停耸动。

凃荆濯从一旁警员手里取来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中:“喝点水平复一下情绪,随身贵重物品简单收拾几样就好,屋内已经划为案发现场,短时间之内不能返回居住,后续我们会安排人员陪同你们回娘家。”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清冷的音色裹着一丝难得的柔和,试图抚平对方濒临崩溃的心神。

燕许绥紧接着布置安保方案,神色恢复一贯的严肃:“安排两组便衣,实行二十四小时轮值,一组定点守在娘家小区外围,密切留意出入陌生人员;另一组机动巡逻,沿途跟进,往返路线也纳入监视范围。一切全部暗中进行,绝不暴露警员身份,避免刺激到幕后之人。”

“明白。”两名外勤警员立刻领命。

没过多久,一辆低调不起眼的家用轿车驶到小区楼下,是女人娘家派过来接人的。萧铎亲自陪同母女二人下楼,全程避开围观的零星住户,护送她们上车,再三叮嘱司机路上多加留意周遭情况。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车灯消融在沉沉夜色当中。

凃荆濯站在单元楼门口,晚风掀起他外套衣角,他抬眼望向远去的车尾灯,眉宇间覆着一层沉郁。

挑选餐饮店店长的家中留下头骨盆栽,绝非随机恐吓,分明是新街口纵火一案的延续。对方步步紧逼,顺着餐饮店这条线索,一路找到家属,威慑的意味昭然若揭。

燕许绥走到他身侧,目光沉沉望向远处的街道:“把保护布控的情况同步记录归档,盯紧她丈夫,他很可能掌握着我们还不知道的关键内情。”

凃荆濯轻轻点头,目光落回依旧封锁的单元楼道口。

幕后之人躲在暗处肆意挑衅,可他们布下的守护网,已然悄然张开。

几人重新回到车上,凃荆濯才摘下一直捍在面部的口罩乱塞铁青得吓人,副驾驶的萧铎吓了一跳,回过头说:“凃法医,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

凃荆濯却莫名问了句:“兰花香吗?”

不问还好,一问,几人又回忆起屋内淡淡血腥混合着兰花的香气,心理建设不够的人已经够吐上几天了。

燕许绥问:“你发现什么了?”

凃荆濯打开车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涌进来,他说:“盆景里的苔藓青绿潮湿,墨兰生长条件苛刻,宁城这边湿气重气温低,能护养到这个地步,着实不易,几人是悉心护养,怎么就‘送人’了呢?”

萧铎点点头:“不像是蓄意,新街口的车祸是意外,但说到底那晚的孙凡到底又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出现在街上?他是不是想递交什么给警方?关于自己爱徒汪曦窈的,这段时间我调过一些资料,汪曦窈动向挺奇怪的,其实当时我九有疑虑,候政宇必死的话,那郑银建呢?兜兜转转,怎么又转到他们那去了 ,迁企集团都查封充公里……”

燕许绥点点头,说:“孙凡与汪曦窈交往并不算密集,或许很多事她也是后来得知,但这场车祸,确实奇怪。”

凃荆濯捻着指腹,目光如寒风一样冷冽,待二人说完,才淡声道:“兰花香,盖得过恶腐吗。”

“盖不过,刚……”萧铎话到一半忽然停住,随即脸色一白,“盆栽里的土……”

萧铎话音骤然卡死,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刺骨寒意。

车内死寂无声,窗外呼啸的夜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三人心底骤然升起的阴霾。

凃荆濯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指腹,方才在现场轻触盆土的细微触感犹在。

普通腐殖土混草木灰,只会有潮湿土腥气,但那盆土底,藏着极淡的硝石味。

燕许绥眼底瞬间凝起凌厉锋芒,其中的暗喻已经无需多言。

寻常家养盆景,绝不可能沾染这类高危违禁成分。

萧铎喉结狠狠滚动一圈:“燕许绥,我还是觉得完应该去茅山找道士。”

凶手心思缜密到可怖。以头骨为盆、幽兰为饰,既是标志性的病态挑衅,更是暗藏玄机的物证载体,借着诡异凶案的视觉冲击,彻底转移警方视线,悄悄留下涉枪涉爆的关键线索。

半年悉心养护,根本不是无谓的变态癖好。

燕许绥指尖抵着膝盖,语气却透着一丝寒凉:“这张网,远比我们预想都又大得多,出一开始我们就被缠上去,至今仍未逃脱。”

对方蛰伏半年,步步布局,杀人留证、恐吓威慑、制造舆论乱象,全程都是为了掩盖这条致命的黑色产业链。

“立刻回局。”燕许绥沉声下令,“加急化验盆土成分,此案牵连盘根错节嗯,必须连根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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