凃荆濯声音不大,但已足够令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屋内瞬间噤若寒蝉,仿若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萧铎率先开口:“监控室?”
凃荆濯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不。”
一旁燕许绥抬起手腕:“挺晚了,先封锁现场回警局。”
将现场拍照留证,可疑的东西都收入证物袋装好几人才开车回去。
途径药店时燕许绥停下车,不一会儿从药店拎着一袋药出来。
引擎重新启动,燕许绥开口:“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都冲包感冒灵驱驱寒,凃……凃法医,你是不是嗓子发炎了?一会儿带盒金嗓子回去。”
萧铎一边震惊一边从塑料袋里将几类药翻出来:“哟,燕队今天怪体恤我们啊。”
“今天应该就到这里了,明天再继续,不早了,大家都不是永动机。”
燕许绥没理会对方,继而道:“任国强家里那边派人去访了,其余的档案还在整理,回去大家睡个好觉,调整好状态。”
在后座的林景毅和凃荆濯始终保持沉默,窗外的陆离光影投进来,晦暗不明,车内众人心里彼此怀揣着心事。
车子行驶过大门,林景毅犹豫着开口:“燕队,我在想哦,万永甯住的门口发现了艾薇的踪迹,那袋照片明显就像是故意放那的,应该是想警告什么。既然被艾薇发现了,不管是否遇害那她应该是连带纸袋以及手机一起不翼而飞才对,为什么会留下这些呢?挑衅我们吗?会不会是艾薇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或者求救信号?”
“还有任国强,假设蝴蝶标本是他在收藏,那王雪萍呢?她和任国强之间存在怎样的牵连?”
“而且,我今天整理卷宗发现,一中那名死亡的学生,和卢婷是堂的表姐妹,那如果……”
萧铎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对林景毅比了个加油,“不错啊,观察很仔细,越来越有警察样了。”
燕许绥将车停好开了车门,神情复杂的思考半天,最后回复她:“这些都有待考证,今晚先睡个好觉,明天才有精神。”
大家回到警局各自去交接自己手头的事,推开解剖室的门,许汀正带着魏弛对韦兴的伤口进行解析。
解剖室的无影灯冷冽而刺眼,许汀戴着乳胶手套的手顿了顿,镊子夹着的皮下组织样本在玻璃载玻片上微微颤动。
“魏弛,拿气相色谱仪来。”她的声音透过N95口罩闷声响起,“颈部的血管有异常扩张,不像是单纯机械性窒息或者失血过多死亡的。”
魏弛快速调试着仪器,显示屏蓝光映在两人专注的面庞上。
凃荆濯也换好衣服走过去,十五分钟后,质谱图在屏幕上展开,波峰波谷如同暗藏密码的图谱。
“凃法医,检测到苯海拉明代谢物,浓度远超治疗剂量。”许汀放大图谱特定区域,“还有氯雷他定,这两种都是强效抗组胺药,结合韦兴喉头严重水肿的尸检表现……”
"是过敏性休克。"魏弛在一旁在记录本上疾书。
凃荆濯手中解剖刀在韦兴胸腔内划出精准弧线,“凶手先用药物制造过敏反应,等他出现呼吸困难时再实施扼颈,这样就能混淆真正的致死原因。”
那就更引人深思了,既然已经过敏休克了,又要往脖颈出划出一道可怖狰狞的伤口,而死者又是因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
是求生意识太强导致休克途中醒了吗?
——接着就遭到了凶手的第二击。
凃荆濯举起盛有胃内容物的试管对着灯光,絮状沉淀物在透明液体中缓缓沉降,“联系痕检科,重点排查韦兴近期接触过的食物、药物,凶手大概率利用了他的隐蔽过敏源。”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燕许绥推门而入,连带着一身寒气卷进解剖室:“任国强的手机通话记录有新发现——他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本市最大的医药仓储中心。”
他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的尸体,与凃荆濯对视的瞬间,两人同时捕捉到对方眼中的锐利光芒。
一中学生的手、万永甯和韦兴的死、艾薇的失踪、余子烨的精神失常、莫名出现在任国强办公室的几名学生……越来越多的线头使得谜团愈发难解。
以及……食堂水箱那截小腿骨,此刻韦兴尸体“完整”摆放在这,那小腿骨的主人呢?
“将尸块全部各自进行DNA比对了,那颗头颅和小腿骨是同一人的,医科院大二学生,‘水箱手’是一中高一学生,‘花盆手’已确认是韦兴,其余的确认是万永甯。”
身后的实习生魏弛翻开档案表汇报情况,说完解剖室都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看似一场偏传统规模性的校园欺凌和碎尸抛尸,现在却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背后主使如果是同一人的话,那简直是丧心病狂。
“今天先到这了,大家把手里工作放一放回去睡个好觉,明天再继续。”
燕许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此刻墙边桌上的数字钟整滴答一声——01:00。
夜晚的风比白天温柔了些,灯光打在凃荆濯身上,发丝泛着柔光,此刻正举着手机发信息。
“你怎么还不走?”燕许绥从身后走进。
凃荆濯收起手机,问:“万永甯住哪?”
“你现在要去?”
“问问 ,走了燕队。”
说完就朝前走去,点开打车软件准备打车。
“你住哪?我送你。”身后的燕许绥出声喊他。
他的声音仿佛被吹散在风中,被揉碎在晦暗的光里。
凃荆濯头也不回地道:“不用了,已经打好了。”
其实还没有司机接单,凌晨打车本来就不容易,而且还在城边。
他沿人行道往前走着,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买辆代步车,或者买个电动小型车也行,到时候托运或者转手卖了也方便。
他大步流星朝前走,人行道上的路灯透过树叶稀稀疏疏打在他的衣服上,身后的车灯由远及近,车窗摇下正是燕许绥那张拽二五八的脸:“上车,送你。”
看着手里呼叫了很久依旧没有接单的页面 凃荆濯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车门。
之后谁都没说话,凃荆濯垂着眸,任由路灯陆离散落一身。
许是感受到了对方情绪,燕许绥侧首去看他:“没事吧你。”
“没。”
凃荆濯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
“感觉你从昨天就有点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感冒了?”燕许绥语气难得有些关切。
也许是那一顿烧烤将两人的隔阂磨了些,也许是对方细致的观察和严谨的侦查能力让他佩服。
燕许绥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确实是自己低看对方了。
本以为是把这当跳板的二世祖,但共事这几天对方似乎比谁都更在意案情进展。
虽然现在依旧不排除对方到底有没有把这当跳板。
凃荆濯叹了口气,解释道:“感冒时候是这样,看上去比较没精神。”
那你大晚上去操场不穿雨衣不带伞?
但这话燕许绥没说出口,趁早红灯的时间从车厢翻出半板阿莫西林扔给他:“消炎的。”
凃荆濯接过药,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车子就停在路边,燕许绥记忆力还是不错的 ,上次来过这次就不需要导航了。
下车前,凃荆濯突然开口问他:“犯罪者是什么心理呢?仅仅只是为了收藏吗?还是说……炫耀?”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方向错了,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可是当眼前摆出一条条人命还是止不住的发慌,报复社会吗?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过什么吗?”
凃荆濯再次开口,嗓音有些晦涩低落,“我要替死人说话,要帮死者查出真凶,还生者真相。”
寒风呼呼从车窗缝隙流进来,所谓的第一次见面,不过是几天前,燕许绥当然记得。
“我在乎。不止我,还有很多人,大家都在乎,赤条条来到这个世上总得清清白白离开,再不济也得知道为什么离开。就像你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人一死所有有质的东西都将变成虚无,也正因如此,才更应该用敬畏之心去维护死者,用严刑历法来保护生者——生者知道真相,凶手得到惩罚,死者安心长眠,就是值得。”
凃荆濯当时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萦绕在耳畔,只是当时两人间气氛剑拔弩张,让人分不清这话是官方回答,还是心里话。
燕许绥侧首去看他,语言系统有片刻地崩塌,组织不了任何一句能去回答对方。
“我现在依旧是这句话,上次问的故人,他已经不在人间了。”
这句话话淡得像风,却猛击在燕许绥心上,他有些不解,为什么对方突然说这个。
凃荆濯垂着眸,脑中浮过很多往事,好的或者不好的,虽然大多都不太好,或许是生病的缘故,以往他从来不会说这些,今天竟然有些感性。
他回过神,推开车门:“有机会下次和你说,多谢燕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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