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星很少和我一起吃饭。那天是例外,蒋星说请客,叫了几个人,他来了。餐厅是他挑的,一家开在写字楼底下的日料店,门面不大,菜单上没有价格。他坐下来,不看人,不和服务员对视,点菜的时候只用下巴指,指一下,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脸上。服务员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洒在桌面上,一滴,落在他的手机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他看我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但没这么重。那个眼神是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像你踩死一只蚂蚁之前,低头看它的那种冷。无所谓,不在乎,就好像是个东西,但不是人。
小女孩脸红了,连说了三声对不起,用纸巾擦桌面,纸巾湿透了,破了,纸屑粘在桌上,她又擦,越擦越脏。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用拇指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那滴水,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的服务员,连水都倒不好。”
没有人接话。蒋星在点菜,没听见。旁边的几个人低着头看菜单,假装没听见。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放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不大,但那个小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破了的纸巾,指节泛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蒋星把茶杯推到了桌边,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画一条线。茶杯停在桌沿上,晃晃悠悠的,她赶紧伸手扶住。他没有看她,拿起菜单,翻了一页。
后来我才知道,蒋星不是针对那个小姑娘。他对所有“伺候”他的人都这样,餐厅的服务员,商场的导购,小区的保安,还有他家的保姆。他对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永远是平的,词永远是少的,眼神永远是那种——你是一把椅子,你是一盏灯,你是一个会动的、但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他不骂人,不打人,不投诉。他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人。
有一次在商场,一个发传单的男孩拦住了蒋星,说:“先生您好,我们新开了一家健身房。”他没有停,继续走,那个男孩跟了两步,他的手抬了一下,不是推,是挡,挡在男孩的胸口前面,手掌朝外,五指并拢,像一扇关上的门。男孩退了一步,他继续走了,没有回头。那个男孩站在原地,手里的传单还举着,举了几秒,放下来了。
我问他:“你刚才干嘛那样?”
“哪样?”
“那个发传单的。”
“他挡我路了。”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条从耳垂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硬邦邦的线,忽然觉得那张脸不是石头,是刀。刀不砍人,刀只是锋利。锋利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他和唯一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把刀收起来了,藏在鞘里,藏得很好,好到你以为他从来就不是一把刀。但刀就是刀,不会因为收了鞘就变成别的东西。他死的时候,我想,那把刀终于可以不用收了。他累了那么久,累就累在又要锋利又要藏。现在好了,不用藏了。也不知道那把刀现在在哪,也许在他骨灰盒里,也许早就碎了,碎成粉末,和那些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粒是刀,哪粒是灰。
他死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接到一些电话。不是慰问的。
第一个电话是高中同学打来的。那哥们说:“你知道吗?当年他转学过来,不是因为搬家,是因为在原来的学校把一个人打了。打得很重,对方住院了。问他为什么打,他不说。后来有人说是那个同学说了他妈妈什么。”
“他妈妈?”
“他从来不提他妈,谁提他跟谁急。有一回班主任在班上念家庭情况调查表,念到他妈的名字,他当场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桌子翻了,书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一个字也没说。班主任愣在那里,全班没人敢出声。后来他出去了,一整天没回来。”
第二个电话是大学室友打来的。“你是他朋友?这人还有朋友?……他为什么没留在上海?呵,不是因为他说的家里有事,是因为他跟导师闹翻了。导师让他改论文,他不改,说导师不懂。导师说你不改没法毕业,他说那就不毕业了。后来是他女朋友去求的导师,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导师才松的口。”
“他女朋友?”
“就是那个,眼睛亮亮的。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她,但有一次我们聚餐,她打电话来,他接了,没说两句就挂了,说烦不烦。我们问他谁啊,他说不认识。”
“不认识?”,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第三个电话是邻居打来的。“他为什么搬家?不是因为他说的想换个环境,是因为他跟楼下的保安吵了一架。保安拦了他的车,因为车牌没登记,他下车,走到保安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保安,看了很久。保安被他看得发毛,让开了。第二天保安辞职了,说这个人太吓人,看人的眼神像刀。后来这人搬家了,搬到一个没有保安的小区,就是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的那个。他住进去以后,从来不跟邻居打招呼,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个头,点完就走,步子很快,像躲瘟神。”
我挂了电话,电话像从火里捡出来的烫。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想起他死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这个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蓝色的曲奇罐子,没打开,就那么拿着。我问他:“你怎么不吃?”
“不饿。”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那个罐子,看着城堡的窗户,看着那些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个睁不开的眼睛。他的手指在罐子上摸了摸,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
我把那些电话里的内容想了一遍,又忘了一遍。我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打开。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抹茶的苦味,还残留在铁皮上,很淡,淡到像是错觉。我把盖子盖回去,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手指在罐子上停了一下,停了几秒,收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没有灭,继续亮着。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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