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还剩什么

南方的冬天不算冬天。十一月了,三角梅还开着,紫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淤青。我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小半年,在一家小吃店打工,店面不大,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写着“阿福小吃”,四个字缺了一个角。我每天的工作是包饺子、煮面、擦桌子、拖地,收工以后数一数今天的营业额,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因为没有人再替我做这些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了。那些高楼,那些酒杯,那些被人捧着的、被人怕着的、被人恨着的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我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眼睛,闭不上,我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看到眼睛花了,看到那只眼睛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厕所里,变成了一个端着酒杯的客人甩在脸上的钞票。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刺鼻的,但闻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店里的客人不多,一个穿雨衣的老头在吃拌面,一个年轻妈妈在喂小孩吃蒸饺。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闲着,在抠台面上的一张贴纸,贴纸粘得很牢,指甲抠断了也没抠下来。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往下滴着水。男人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说要打包。我转身去煮面,面条扔进沸水里,散开,像一把白色的扇子,捞面,加汤,加牛肉,加卤蛋,放进塑料袋里,袋子的提手不太好系,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说:“好了。”男人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放在台面上。我找零,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在男人手心里,男人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又说了一句:“再加一个卤蛋。”

我已经把锅洗了,水还没烧开。我说:“等一下。”重新开火,重新下蛋,蛋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蛋清慢慢裹住黄色的蛋黄,像一个什么东西在成形。我捞出来的时候,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染黄了汤,看着那颗破了的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我把袋子系好,放在柜台上。

“破了,我重新给你煮一个。”

“不用了,就这个吧。”

我把袋子拿起来,又放下了,重新拿了一个蛋,重新下锅,这一次我盯着锅里的蛋,盯着它从生到熟,盯着它变成一个完整的、没有破的、圆圆的卤蛋。我捞出来,放进袋子里,系好,递过去。男人接过去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手指。刚才那颗破了的蛋还在,和这个完整的一起,在袋子里挨着,像两个不认识的、被硬塞在一起的东西。

“你做得多了一个,”男人说,“我付两个的钱。”

我把那个破了的蛋从袋子里拿出来,“不用了,破了不要钱,这个你拿走。”我的手指捏着袋子,袋子很烫,烫得指腹发红,我没有松手。男人看了我一眼,忽然把伞夹在腋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给你。”

是一包烟,没拆封的,红色的。

从来不碰的牌子。

男人说:“我戒了,你留着抽。”

男人走了。伞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袋面,袋子的提手勒着手指,勒出一道红印子。我低头看着那包烟,看着那包没有拆封的、被人随手给的、不值什么钱的烟,眼眶忽然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想起那个酒吧,那个碎了的酒杯,那个抬起的手,那叠甩在别人脸上的钞票,想起那个服务员蹲下来捡钱的样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很响的一声,但那个服务员没有皱一下眉头,捡完了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把钱叠好,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我拿起那包烟,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字很小,印在白色的纸上,写的是“吸烟有害健康”。我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拆,放进了裤兜里。裤兜里有一把零钱,一张纸巾,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化了又干了的、黏在布上的糖。那包烟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挤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人的口袋里装满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那天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宿舍,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三角梅的花瓣落了一地,紫色的,被雨水泡烂了,烂成了一摊紫红色的泥,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泥。我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着了。火苗很小,在风里晃了晃,稳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的时候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因为呛才流的泪。

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掐出一个黑色的印子,圆的,小小的,像一个句号。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剩下的那包烟揣进兜里,走回了宿舍。宿舍的灯还亮着,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我搓了搓,搓到手指热了,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沾着面粉,面粉沾在他手上,白白的,像一层薄薄的壳。我把那层壳搓掉了,搓掉了以后手是干净的,干净的像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

忽然想起那条路。不是眼前的这一条,是另一条,在很远很远的山里,山高路陡,孩子们每天要爬过一段几乎垂直的岩壁才能到学校。以前的家里曾经资助过那条路的修缮,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那段时间家里需要做一件“体面的事”来应付那些盯着他们的人。钱打过去了,施工队也进去了,但我让人留了一截——最险的那段,只修了一半。

视频是工头发给我的。画面抖得很厉害,手机举得太高了,能看见几个小点从山脚往山上移动。凑近了才看清,是几个小孩,背着书包,手脚并用地爬那道没有修完的陡坡。书包太重了,有一个小孩爬了几步滑下来,又爬,又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隔了那么远,我都觉得疼。

我没有觉得疼,把视频放大,看那个小孩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发白,像一只壁虎。我想笑,把视频转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把那段路修好了。不是因为我开口,那个人自己找的施工队,自己盯着图纸,自己去的现场。据说他在那座山里待了三天,住在村长家,吃的是土豆和玉米糊,晚上被跳蚤咬得满腿是包。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笔钱打到了账户上,备注写了两个字:“修路。”我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真讨厌那两个字的干净。

雨水顺着窗台往下流,流过烟头,把烟头浸湿了,黑色的烟丝从滤嘴边缘撑出来,像一截腐烂的根。

那座山里的路后来一直没有坏过。过了几年有人给我发过一张照片,路面上铺了新的一层水泥,两边加了栏杆,栏杆刷了白漆,远远看去像一条盘在山腰的银蛇。我没有保存那张照片,也不想去那条路。只是在某些下雨天,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时候,会忽然想起那几个爬在岩壁上的小孩,想起他们膝盖上磨破的裤子,想起那只抠进石缝里的手指。我把烟吐出来,看着烟雾被雨水打散,散了就不见了。那个人的清高不见了,他的得意也不见了。还剩什么。还剩我坐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城市,坐在一家小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买的、没人送的、便宜的烟。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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