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唯一每天都是笑着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中午去食堂,唯一拉着我的胳膊说今天想吃炸鸡。我说:“你不是说要减肥吗?”她说:“减什么肥,考不上大学又不关体重的事。”说完就笑,笑得很大声,旁边的人都看过来,她也不在意。炸鸡买了两块,她一块我一块,她吃得很快,吃完了还舔手指,说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吃就好了。我说:“那你每天买啊。”她说:“那不行,钱要留着买卷子。说完又笑。”
我不知道唯一为什么总能笑出来。上次月考成绩出来,她退了八名。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等她,门没关严,听见班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水里,咕咚一声。说她的名字以前在红榜上是靠前的,现在呢,现在在哪儿,自己看看。说她不是不聪明,是不用心。说她这样下去,别说一本,二本都悬。
她出来的时候,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我从侧面看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是平的,像一面没风的湖。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说了句走吧。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耳朵,耳廓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说:“我去一下厕所。”
我说:“等你。”她说,不用,让我先回去。我说:“没事我等你。”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厕所。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墙是凉的,瓷砖的缝里有黑色的霉斑,一条一条的,像细小的裂纹。厕所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滴,滴,很慢,慢得像是永远也滴不完。
她出来的时候,洗了脸,脸侧的发丝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她的眼眶是红的,但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赶走一只飞虫。她看见我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但眼睛不是。眼睛是湿的,像刚下过雨的地面,水已经干了,但印子还在。
“走吧。”她说。
我们下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了。太阳很大,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味道,热烘烘的,有点呛。她走在前面,背影很直,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她的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早上都第一个到教室学习。是打扫卫生的阿姨说的,说她那间教室的灯最早亮着,说了好几次也不听。我问她,她说,没有,肯定是昨晚同学忘了关。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吃苹果,咔嚓咔嚓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又笑了。
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那个笑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她每天把那块石头举在头顶上,举得高高的,不让人看见她的胳膊在抖。
有一天下晚自习,我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很黑,只有几盏路灯,光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唯一忽然说:“你说考不上大学会怎样?”我说,不会的。她说,万一呢。没有万一。
她没再说话。我们走过一棵梧桐树下,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被打碎了的什么。她的眼睛在那些碎影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往下落的叶子。叶子还没黄,是绿的,边缘有一点卷。她看了两秒,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她的床上有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吱呀的,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一下,又一下,像钟摆,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来回地走,走了一整夜,也没走到头。
后来那个声音停了。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那道线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眼睛。
隔壁床再没有声音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拖了五分钟堂。下课铃响的时候唯一已经站起来了,书往桌洞里一塞,人就往外走。我问她干嘛去,她说拿饭,头也没回。
任唯一每周三都去校门口拿饭。她爸开车过来一个多小时,但每周三雷打不动地来,送汤,送菜,装在保温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她每次拿回来都挺高兴的,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汤炖了多久,那个菜是她妈新学的,说得眉飞色舞的,好像她爸妈就站在旁边似的。
但今天不太一样。唯一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已经全亮了。她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和平时一样,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到头,红色的袋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很长,笑着。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和平时一样。然后她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腿刮着地砖,吱的一声,很短,像老鼠叫了一下。
她没有打开袋子。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袋子上,没动。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平时听不见,但教室安静下来的时候就特别清楚,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鼻尖是红的。不是冻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没有哭。或者说,还没有哭。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没抬头,手还在袋子上,手指在拉链头上摸来摸去,摸得那个金属拉链头发出很小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我说:“你倒是说话呀。”她抿了一下嘴,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开口了。
“我爸说,”她停了一下,喉结那里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说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才考不好,说努力了怎么还这样。”
她的声音是平的。不是那种平静的平,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平,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平整,但烫得发硬。
我说:“你这次不是进步了吗?”唯一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拉链头,看着袋子上那只笑着的兔子。兔子的耳朵很长,红色的,笑得很开心。
“他说,”她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更长,长到我以为她不说了,“他说别人家有几个孩子,我家只有我,说我不可以不优秀……说——”她说不下去了。不是哭,是没有词了。她的嘴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是忽然之间就红了,像有人把红色的墨水滴进水里,一下子就洇开了,收都收不住。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红得像涂了什么。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的翅膀,扇得很急。
“我说不过他,”她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要凑近了才能听见,“我说不过他,他永远都有道理,他说我到底怎么了,钱也花了,妈妈也付出很多……我说我已经……,他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分还是不高?”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那些眼泪被她兜在眼眶里,兜得满满的,亮晶晶的,像两个快要溢出来的小水塘。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站在风里没穿够衣服。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哪都是我的错。”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了,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找不到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但那个声音比哭还让人难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亮堂堂的,还有我们的影子,两个,并排坐着,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远处有人在操场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散了,听不清喊的什么。
她又低下头,把手放在保温袋上。袋子的拉链还是没拉开。那只卡通兔子还在笑,耳朵很长,红色的,咧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她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然后把袋子拿起来,放进了桌洞里。
“不吃了?”我问。
“不饿。”她说。
她的声音已经平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唇不抖了。她翻开课本,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课,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我只能看见书后面露出的那一点头顶,头发扎着,皮筋是蓝色的,旧的,有点松了,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书脊上。
灯管还在嗡嗡地响。教室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咸咸的,混着调料包的香精味。有人在小声说话,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今晚没有打开那个保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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