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像是

电话响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收床单。风很大,床单鼓成一面帆,我踮起脚去够夹子,电话在客厅叮铃铃地,持续了很久还不挂断,我才腾出手来。

后来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听完那边的话语。只记得床单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沾了灰。我没有捡。

阳台上种着一盆薄荷,很久没浇水了,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黑。我盯着那盆薄荷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极了一个人弯着腰在呕吐。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吓了一跳,但我没有移开目光。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大红色的被面,在风里一扑一扑的,像一面旗。太阳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晾衣绳上的一只袜子,花盆边沿爬着的一只蜗牛。

电话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家小饭馆。他坐在小摊桌子前,不怎么说话,把碗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一边。这个人,会把青椒挑出来的人,好奇怪。后来又见过几次,他还是那样,话不多,瘦,走路很轻,像怕踩死蚂蚁。我跟唯一说,这人看着倒不像有坏心,但也不像有良心。唯一笑了,说你不懂。

现在我觉得自己确实不懂。

我把床单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搭在晾衣绳上。床单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甜丝丝的,甜得发腻。我把脸别过去,大口地吸了一下空气,空气里有灰尘味、薄荷烂掉的味、远处飘来的油烟味。这才是真实的。那些甜丝丝的,都是假的。

靠着阳台栏杆,我看着远处。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让我想骂人。几棵梧桐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

忽然想到什么,我跑去房间里望着桌上的红色房产证。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但就是冒出来了,挡都挡不住。房子,存款。这些现在归谁呢。他没有孩子,父母?好像还有个妈,在哪?我不知道。

我觉得自己想这些的时候,嘴脸一定很难看。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人,为了一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摸到几枚硬币,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但已经不甜了,只有一股陈旧的、受潮了的味道。

楼下的晒被子的女人开始收被面了。红色的被面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抱在怀里,走进了楼道。楼梯间的灯亮了一下,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像一个合上了的嘴。

那时候我们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阳光很好,他在球场上跑。唯一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要跟他表白。

我说你疯了吧。她说,没有。那个“没有”说得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想起来,那个“没有”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她从来不知道梧桐树为什么要在春天掉叶子一样。

风吹过来,薄荷的烂叶子在花盆里翻了个身。我把那颗糖从嘴里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攥在手心里。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天还是那么蓝。蓝得让人想哭。

我大概是不配哭的。我连哭都哭得不像样——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有仪式感的哭,而是站在这堆烂薄荷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化了的糖,满脑子想的全是那些白纸黑字,全是“他果然就是这种人”。我想起唯一说的那句“你不懂”。

我从来就没有懂过。

阳光移到了阳台的另一边,照在那盆薄荷上,把那些发黑的叶子照得发亮。亮得刺眼。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矮矮的,像一个蹲着的人。

我蹲下去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腿软。

远处有鸽子飞过,一群,在蓝天上绕了一个圈,又绕了一个圈,不知道在找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五点钟就灰蒙蒙的,像谁拿了一块脏抹布把天擦了半截。门口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裂开的骨头。

他们问我,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说,同学。

他们就记下来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很轻,像虫子在啃木头。我盯着那只笔看了一会儿,笔是黑色的,很普通,握笔的手指有点粗,指甲缝里有黑泥。

同学。就同学。

后来又问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他不是什么好人。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对面的警察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写。

说一个死人的坏话,总比说好话容易。好话是要哭的,坏话不用。

出来以后我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变形,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忽然就想起那天了。

也是冬天,但没那么冷。唯一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唯一说,她想好了。我说什么想好了。唯一说就是他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知道,不是高兴,是铁了心的那种,像把刀插进刀鞘,咔嗒一声,进去了就不出来了。

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你确定?好像是,你了解他吗?好像是,你别被骗了。说了很多,多到我自己也记不全了。只记得唯一听着,不反驳,也不点头,就那么听着,手指在杯沿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唯一忽然问我,他得罪过你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唯一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面结了霜的玻璃,底下是水,但你看不清水的颜色。唯一说,那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说了一句,我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刻薄的话——他没做什么好事让我见证过。

唯一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不大不小的一声,像句号。

然后就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看着唯一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又直又硬,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我想喊她,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后来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桌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白印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我站在这条街上,路灯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觉得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就是愿意长在别人的故事边上,做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同学挺不错的。

风吹过来,梧桐的枯叶在地上滚了几圈,卡在路牙子边上,窸窸窣窣的,像在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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