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未干的梦境缠着金线,在画廊冷光里硬化成名片。我踩着喜爱的Jimmychoo拿铁色水钻高跟鞋走在台阶上,孔雀蓝绸缎披在身上,巡视着新美术馆的各方工作。馆内的谄笑与香水混成攀附的藤蔓,每个人都想在名流场域里猎取更肥沃的土壤。我给我的美术馆起名“Sonder”。对于个体而言,我希望这里会成为一面镜子,在众生碎片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获得共鸣与慰藉;对于群体而言,生命的真相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存在于众多碎片的交织与碰撞中,往往能产生“1+1>2”的第三重意义。
下周,我安排了绘画冥想活动,邀请感兴趣的人们参与。从小到大看到的一切告诉我,艺术体验并非从画展得到,支出的费用是要被看到,被认可,被羡慕的。灯光、香氛、音乐等等渲染环境,他们进入我打造的“蒙太奇”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场身份的游戏。
“宇婷啊,你说我今天这身怎么样?”高夫人笑着进门与我搭话。她先生高家义是个酒商。
“很美的,高夫人,显得您高挑又有气质。”
“哎呦,有你这句话我就高兴了。不知道这次的活动,她们都交了多少啊?”高夫人凑近我,小声问。她先生属于白手起家,家里从不让她做主的,所以她最先要搞懂分寸。
“艺术的价值是无法衡量的,您也知道,这里能获得宝贵的尊重和认同。”
老槐树半凋,青黄参差,枝间悬蛛网,网心缀水珠,映着灰白天色,盈盈欲滴。墙角数盆菊花,花小如钱,色做黯淡,西风过处,草尖白露簌簌而坠,日影渐高,光淡如薄纱。我回到家,爸爸和朋友喝酒还未回,手机给他发了催促消息后,进屋收拾明天给妈妈扫墓的物品。
妈妈走得安静,但身体已经被癌症折磨得不成样子,再也不似我幼时记忆中穿着红色连衣裙那样明媚。要不是妈妈走之前的遗嘱,加之我态度强硬,爸爸早就把外面那个娶进家里了。
门铃响起,是快递员,“您好,请签收。”
“我没有买东西,应该送错了。”我正疲惫地要关上门,快递员拦住我说:“没有啊,是梨花路21号,任女士寄来的。”
“任唯一?什么东西?”我皱眉接过,打开盒子是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个银色u盘。我疑惑地打开笔记本电脑。
手机忽然响起来,“签收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截下来的,你得好好感谢我了。”
u盘文件上传的画面让我愣住,心里不禁发颤,是个女孩,穿着学院风的套装,她表情惊恐,而另一位是带来威胁的主角,我弟弟宇轩。
美术馆活动如期举行,活动负责人小盈与两位夫人正在交谈。
”你好,宇婷在哪?”衣着粗花呢套装的长发女子走进来。
“哦您好,请问这位小姐有和馆长预约吗?没有的话得登记……”
“你去告诉她,我来找她要未来活动方案。”小盈不好把两位夫人晾着,只好安排女子休息室等候。
“哪个神经病来这儿碰瓷啊?哪有什么方案!趁早把她……”刚刚,安排的闪光主题布置需要水晶等等元素装饰,一位女士不小心打碎了水晶摆件受伤,还破口大骂,令我的心情烦躁不已。
“这么大脾气可不好。”女子从休息室沙发起身,摘下墨镜挂在胸前衣领上,她的妆容比以前艳丽,表情却更凌厉,是唯一。
“唯一,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好闺蜜。”
“早说,我,派车去接你。”
“别恭维了,两个多星期不回我,活动很多啊?我看也没那么忙。”
“宇婷姐需要亲自着手很多方面的,您不了解……”小盈出言解释。
“闭嘴!你懂什么!”小盈的维护被我大声呵斥,不禁愣住。唯一已经把小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了。
“你是接待?还是,服务员?”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行了,既然活动只有一天,就不打扰了。我没耐心,你知道。”我只觉得唯一的眼神越来越像星,多了些许的笑意。
她走出休息室,我闭上眼睛平复情绪,也跟着到大厅。“这幅画……是周砚承的吧。”她驻足,那幅画着蝴蝶的画用色大胆,紫色肆意铺张,唯一站在前面得体的浅粉色装扮,与其格格不入。
“啪”地一声!“啊!”旁边的两位夫人吓得后退好几步。
玻璃碎在地上,折射出柔和的粉光,短刀的银光刺在我眼球里,妖艳的蝴蝶画纸碎在玻璃渣上,翅膀被残忍折断。
“唯一,今天这么多人,我们认识那么久,行了吧。”
短刀被她装进包里,裙摆摇曳,她踢了下地上的碎片,转身看我,“什么意思?他的画你还供起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有价值的画我当然要摆出来。”
“这么恶心的东西不该毁掉吗?穿这么高跟的鞋子,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吧。”
“宇婷姐,报警吧!她就是个疯子。”小盈的脸色气得涨红。
“我让你闭嘴听不懂吗?滚出去待着!”我把小盈往外推了一把。
“果然是忘了怎么走过来了。”
“我没忘。但是谁都有谁的命,你也该收敛收敛。”我定了定心神,挤出一个看似优雅的笑容。
任唯一眼睛又暗了几分,二十五岁的她更从容,更善于一针见血。
“谢谢提醒。”
我记得春天的时候,那棵梧桐开始掉叶子。不是秋天那种哗啦啦的掉法,是一片一片地,挑着日子落,好像每一片都想好了再走。
后来叶子就密了。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亮片。我站在那儿,影子被割成一块一块的。风来的时候那些亮片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过去了。
我办公室的窗台上有一盆花,很久没人浇水了。叶子耷拉着,边儿上卷起来,黄了。我没浇。有些东西浇了反而不好。
黄昏来得越来越早。光是橘色的,照在墙上,像谁把一壶茶泼翻了,洇开一大片,温温的,不烫。晾衣绳上还挂着她的那件外套,风吹鼓了又瘪下去,鼓了又瘪,像个在叹气的人。
这雨下了一整夜。清晨起来,地上湿的,空气里有泥土翻起来的气味。远处的楼都灰蒙蒙的,像隔着毛玻璃看。窗户上有一道水痕,从上面一直流到底下,弯弯曲曲的,像条走不出去的河。
我在那棵梧桐底下站了一会儿。树皮上有刻过的字,长粗了,那些字就裂开了,笔画东倒西歪的,认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蚂蚁沿着树干往上爬,爬到刻痕那儿停了一下,绕过去了。
天上的云走得很快。一大块一大块的,白的,灰的,边儿上镶着一点夕阳的金。它们赶路似的,谁也不等谁。有一只鸟落在电线上了,理了理翅膀,又飞了。
夜又深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上,圆圆的,里面有几只虫子在飞。飞得很慢,像是在水里。
明天大概还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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