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彼得石

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教室窗外那排梧桐开始抽新芽,毛茸茸的,像刚睁开的眼睛。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午后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又瘦又长。我盯着课本上一段关于明朝政策的文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胃在拧。已经习惯了,下午四点钟以后胃就开始拧,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慢慢收紧。我把手按在胃上,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温的,和桌面的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晚饭不吃了。晚饭的时间可以用来背历史。我把这段历史背了三遍,朝代、年份、人物、意义,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脑子里,钉得紧紧的,不会掉。

晚上回到宿舍,拿着楼层的统一绿皮电话,是妈妈。

“吃了没?”“吃了。”“吃的啥?”“食堂。”“冷不冷?看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不冷。”“钱够不够?”“够。”

妈妈在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个顿是什么意思,妈妈还有话要说,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我握着话筒,指尖发白。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像一把碎玻璃撒在地上。

“妈,”我说,“我要去自习了。”

挂了。我站在电话机前,站了几秒,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眼睛有点涩。我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指尖是干的。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远远地照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抬头看,看不见叶子,只看见一团一团的黑,浓的淡的,像墨泼在宣纸上。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那些黑色的团块就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呼吸。她站在那里,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咸的,流到嘴角,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咸又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知道,但不想说。

周五是我的生日。

蒋星去了学校外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很偏,要拐两个弯才到。店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边角卷起来。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有一块被烟头烫了一个洞,黑黑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买了小龙虾,凉皮,还有一个蛋糕。蛋糕很小,白色的奶油,上面有几朵粉色的花,花做得粗糙,像挤出来的牙膏。他把蜡烛插上去,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细细的,黄黄的,在空调的风里晃了晃,稳住了。他的手很稳。

“许愿。”他说。

我闭上眼睛。许什么呢。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的油滴在奶油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我没有许愿。不知道要许什么。睁开眼睛,把蜡烛吹了。火苗灭的时候有一缕烟,细细的,白白的,在灯光下扭了一下,散开了。

“许的什么?”他问。

“说了就不灵了。”

“不说也会灵的。”他说,“你说什么都会灵的。”

我从蛋糕上拿了一朵奶油花,放在舌头上。奶油很甜,甜得发腻,腻得她舌根发酸。我想起妈妈做的饭,想起宿舍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想起梧桐树下的眼泪。那些东西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巴掌大。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深蓝色的花面,一颗一颗的,有暗纹,像旋涡,像深夜的海面下藏着什么。他说是彼得石。我还不知道彼得石是什么,但我把花面贴在掌心里,凉的,凉的像秋天的井水,凉得我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戴上试试。”他说。

我伸出手腕。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腕,手指很凉,比链条还凉。他的手指在我腕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啪嗒一声,扣子扣上了。手链垂下来,链条在灯光下转了一下,暗纹里闪过一点光,金色的,像深海里忽然亮了一盏灯。

我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一颗挨着一颗,圆圆的,滑滑的,像是从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觉得那个地方一定很安静,没有人催背书,没有人问考了多少分,没有人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那个地方只有风,只有海,只有深蓝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水。

后来我们去了我们那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很薄,透光,月光从外面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蓝灰色的。桌上的台灯开着,光晕不大,只照亮了灯下一小块地方,那里放着一本书,翻开着,页角卷起来,上面有他画的线,铅笔的,细细的,像蜘蛛的丝。

我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影子被灯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在墙上靠着的人。我看着他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影子,那是另一个他,一个不说话的他,一个在暗处看着我的他。我的心跳快了。不是扑通扑通的那种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扑腾,翅膀软软的,还没长硬,但就是想飞。

他转过身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一条腿跪在地上,膝盖碰到了我的鞋尖。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灯的光,小小的,黄黄的,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怎么了?”他说,“你今天一直不太高兴。”

我没有说话。

“学习压力太大了?”他说。

我还是没说话。我们的手指摸着腕上的手链,一颗一颗地摸,摸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指覆上来了。他的手比我的手大很多,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的温度很高,烫得我手指抖了一下。他没有松手,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下,用食指,画了一道线,不长,从生命线画到感情线,像一座桥。

然后他吻了我。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起皮,蹭在我的嘴唇上,微微的疼。那个疼很轻,轻得像针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不深,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的呼吸打在脸上,热热的。我闭着眼睛,眼前是红的,是灯光透过眼皮的那种红,红得发烫,红得像要把整个人烧起来。

他的手指从我的手心滑到我的手腕,滑到手链上面,拇指按在我脉搏跳动的地方。我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咚咚咚的,敲得很急,像在喊什么。他的吻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脸颊,移到我的眼角,移到我的耳朵。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

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攥着他T恤的布料,攥得很紧,布料在她的指缝里皱成一团。他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硬硬的,像石头。我摸着他的肩胛骨,那里有一块骨头突出来,尖尖的,像一只还没长全的翅膀。我的手指在那块骨头上停了一下。

忽然,我手收紧了。不是慢慢收紧的,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手指一下子扣进了他的肩膀里,指甲陷进去,陷得很深。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很轻,但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他停下来。

他没有动。嘴唇还贴着我的耳朵,呼吸还打在皮肤上,但那个吻停了。像一辆开得很快的车忽然踩了刹车,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下,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色的印子,橡胶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呛得人想咳嗽。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我的眼睛是睁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瞳孔应该很大,像两个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我的嘴唇在抖,不是牙齿打颤的那种抖,是像水面被风吹皱的那种抖,细细的,密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还攥着他的肩膀,指甲还嵌在他的肉里,我没有松开。

“怎么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不是哽咽,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我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我的胸腔要裂开,快到那些血会从耳朵里、眼睛里、指甲缝里喷出来,喷得到处都是,把这间小屋染成红色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是怕他。他单膝跪在我面前,膝盖还碰着我的鞋尖,他的眼睛里全是我,全是我缩在床边的样子,全是我攥着他肩膀、手指发白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我。但我还是怕。那种怕不在脑子里,在心里,不,不在心里,在更下面,在身体的更深处,在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些地方忽然亮起了红灯,忽然拉响了警报,忽然所有的门都关上了,砰、砰、砰,一扇一扇地关,关到最后,只剩下一扇,那扇门也在晃,也快要关上了。

“别过来。”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他的膝盖从我的鞋尖上移开了,没有马上站起来,是先移开膝盖,然后慢慢站起来,像怕惊动什么。他站起来以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桌子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们都没有说话。

台灯还亮着,灯下那本书还翻开着,铅笔画的线还在上面,细细的,像蜘蛛的丝。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月光从那个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直直的,一点也不弯。手链还在她的手腕上,珠子在月光下转了一下,暗纹里的金色闪了一下,灭了。

他站在桌边,背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了但没射出去的弓。他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很重,我能听见,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搬很重的东西,搬不动了,放在地上,歇一下,又搬起来。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手链垂下来,珠子轻轻碰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我的心跳慢下来了,慢慢地,像潮水退下去,退到原来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些回不去了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他没有看我,他看着桌上的那本书,看着那些铅笔画的线,看着那些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字。

我没有说没关系。什么也没说。我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锁骨,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条手链,看着手链上那一颗一颗。它们圆圆的,滑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深蓝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水。

我在那片深蓝色的水里沉了下去,沉得很慢,慢到像是飘着。不想浮上来。至少现在不想。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是猫,也许什么也不是。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窗帘上的光暗了下来,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屋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光,照着那本书,照着桌沿上他泛白的指节,照着我腕上那颗彼得石,花面上的暗纹在光下微微转动,像深海里无声的漩涡。

我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干燥的,微微起皮的,蹭得我有点疼的那个温度。那温度在慢慢凉下去,像一杯热水放在冬天里,热气一缕一缕地散,散到最后,和空气一样冷了。

我把手链转到手腕内侧,让花面贴着脉搏。凉和脉搏的烫碰在一起,我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待在这间小屋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谁也没有蹚过去。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那道光在我手腕上扫过去,扫过那颗彼得石,珠子里的金色闪了最后一闪,然后就暗了,暗在灯光里,暗在月光里,暗在我十六岁春天的这个夜晚里,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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