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镜头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正在和星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你到底想怎样”,他没有回。已经三天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人翻过去摁进水里。

又震了一下。两下。三下。

我拿起来。

不是星。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头像。我点开,图片加载了一圈,出来了。我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整只手弹开,手机滑落在桌上,屏幕朝上,那张照片还亮着。

不是脸。

屏幕暗了。我又按亮,盯着那行字:“猜猜我是谁。”

猜。这个字像一根针,刺进我的瞳孔。他用的不是“你猜我是谁”,是“猜猜我是谁”。叠词,俏皮的,像在逗小孩,像在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他把我的身体当成一张拼图,撕碎了,寄一块给我,问我认不认得。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酸涩的,烫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话,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我报警就能找到你。”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咖啡杯跳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褐色的,我在杯垫上擦了一下,擦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像一条伤口。

聊天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弹出来一行字:“报啊。”

两个字。没有标点。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摊开手,笑着说你来啊。

我没有报。

不是不敢,是——我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空椅子,星说要来的,没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反着光,亮得刺眼。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小孩子蹲下来摸它。一切都很正常,很明亮,很好。而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钥匙,可以随时打开我。我坐在阳光里,穿得很好看,化了妆,头发刚洗过。

但我被拿住了。

不是被那张照片拿住的。是被别的什么。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告诉我的那些话——女孩子要自爱,要小心,不要让别人占便宜,不要拍那种照片,不要,不要,不要。现在有人拍了,有人要拿它做什么了,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羞耻。不是“你凭什么”,是“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他拍,怎么可以让这种事发生,怎么可以把自己放到这样一个随时会被敲碎的位置上。羞耻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我身上,扒不下来,越扯越紧。

会不会有人说出放荡的字眼……

我脑子里有一万种反击的方法。报警,查IP,找到他,起诉,让他坐牢。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手放在手机边上,只要拨出那个号码,我就可以把这件事变成一个案子,而不是一个秘密。但我没有动。因为电话接通以后,我要说:你好,我收到了一张照片,有人威胁我。那些词要从我嘴里说出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从我的嘴唇里吐出来,变成空气里的声音,被别人听见,被记录在案,被写下来,被念出来,被传出去。我的名字会和一具**的身体连在一起。

我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咙口,我咽了下去,咽得很难受,像咽一块碎玻璃。

我拿起电话,不是报警,是打给星。冷战三天,我先低头了。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打了,没有别的人可以问。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干嘛呢?”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沉默。“怎么了?”

“就是——”我说不出口。那些词卡在喉咙里,像一堆没烧完的纸,冒着烟,呛得人流泪。“我想你……”我说。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发位置。”

我想告诉他。我想把那张照片、那条短信、那个“猜猜我是谁”全部倒出来,倒在他面前,让他看,让他处理,让他替我报警,让他把那个躲在手机后面的人揪出来。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我要先说那句——“有人发了我下面照片”。我要先说出那几个字,当着电话那头他的面。

他会觉得脏吗?

会觉得——我的嘴唇在抖,手机贴在耳朵上,滚烫的。

“不用了,”我说,“明天再说吧。”

他挂了。忙音嘟嘟嘟的,像一个人在心电图变直之后还在重复的、没有意义的跳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那张照片还在里面,那个号码还在里面,那个“猜猜我是谁”还在里面。它们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一直在,在我的手机里,在我的脑子里,在我往后的每一个夜里,在我和任何一个人亲近的时候,在我说出“我愿意”的时刻,它们都会在。像一颗钉子,钉在我以为自己很牢固的地方,钉进去才发现,那里从来就不是铁板,是一块豆腐,一按就是一个坑,一坑全是水。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我手上,照在那道咖啡印痕上。那道印痕已经干了,褐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用手蹭了一下,蹭不掉,指甲嵌进去刮,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皮屑,下面还是褐色的,渗进木头的纹理里了,拿不掉了。

手机亮了,不是那个号码,是星。他发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没事。”发出去。然后我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框,把聊天记录截了屏,存进加密相册。手指在“报警”两个字上方悬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了。我没有按下去。我退出了聊天框,把那个号码拉黑了。拉黑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抱过我的人,每一个亲过我的人,每一个说我爱你的人。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包,站起来。我走出咖啡馆,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我脸上,砸在我身上,砸在我那个装着一张秘密照片和一句“猜猜我是谁”的手机上。我眯着眼睛,走进阳光里,走进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我很正常、很体面、很好的阳光里。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我坐在阳台上,茶已经凉了,茉莉花在水面上浮着,像几只搁浅的小白船,我盯着杯子看了很久,没有喝。手机在口袋里,已经没电了,黑屏的,像一块安静的石头。我不想充电,不想打开,不想再看到那个号码。但那张照片已经印在脑子里了,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比睁开眼还清楚。

九岁,小学三年级。

那间厕所在教学楼的东边,老式的那种,蹲坑,门上的插销坏了,关不严,留着一道缝。蹲下去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一只手。很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里握着一只手机,老式的,黑色的,镜头朝上,伸过来,从门缝底下伸过来。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镜头,圆圆的,玻璃的,反着光,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我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镜头,看着它对着下面。对着我。我不敢动,不敢站起来,不敢拉裤子,不敢做任何动作,甚至不敢呼吸,怕呼吸会让那个镜头更靠近,只是蹲着,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那只手缩回去了,蹲到脚步声走远了,我才站起来,拉上裤子,冲了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有阳光,照在地砖上,白花花的,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从小到大所有的大人都告诉我,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但没有人告诉她,如果没保护好,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我,当一只手机从门缝底下伸进来对着你,那不是你的错。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那是自己的错,以为是自己没有把门关好,以为自己不该在那个时间去上厕所,以为自己是那个有问题的人。那只手机,那只手,那个人——他们没错。错的是我。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星。什么都没说,把那只手机和那个镜头埋进土里,埋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但身体没有忘。身体记得那个镜头,记得那扇没有插销的门,记得那个蹲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的自己。身体把那些东西留在里面,像留在骨头缝里的碎玻璃,平时不疼,一按就疼,一按就出血。

现在有人按了。

那个号码,那条短信,那张照片。那个人知道。他不仅知道那张照片——他知道那只手机,那个镜头,那间厕所,那扇关不严的门。他记得,他可耻地记得。而我想忘,忘不掉。

我坐在阳台上,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都是,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茉莉花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股隔夜的、腐烂的甜。我放下杯子。窗外的星星很亮,亮得像假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我盯着那些碎玻璃,想起那个镜头,圆的,黑的,反着光。

我不知道那只手现在在哪,不知道它拍了多少张照片,不知道它把那些照片给了谁,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正握着手机,看着我此刻坐在阳台上的样子,笑着,发出一条消息。

“猜猜我是谁。”

说出来,那只手就不是多年前的那只手了,那只手就变成了现在的手,变成了一只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手,变成了一只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的手,从门缝底下伸进来,伸进我的身体里,伸进我以为已经长好了的伤口里,搅着,搅着,搅出那些埋了十二年的、发黑的、臭了的血。

我站起来,把凉茶倒进了花盆里。水流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湿痕,慢慢洇开,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放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磕掉的,硌着拇指,微微的疼。我按着那个缺口,按了很久,按到手指上留下一个红印子,圆圆的,小小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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