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翻案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那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白纸上。纸上密密麻麻。我盯着列出来的所有,盯了很久,久到字迹模糊了,久到纸张发黄了,久到我觉得那两个字的笔画里住着很多人,被害过的人,不止有我自己。

星的保险箱里,u盘,视频,照片,几岁的,十几岁的,女孩,**……

首先是把那些文件交给警方。我到了派出所,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文件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打开了那间他从不让任何人进的书房,整理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材料。

我用什么身份解释这一切?未婚妻?在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我不仅没有资格,反而可能被他们倒打一耙,说我窃取他人**,说我构陷,说我因为爱人自杀精神失常。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了。

然后是找细节。我列了一个名单,那些公司的人,那些亲近的人,毒渣子都藏在里面。有的获过奖,有的被骂过,有的销号了。一个一个地查,有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的主页停在某一天再也不更新了。我关掉网页,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那些人的手有多长?哪些人是干净的?哪些编辑收了钱?哪些平台会在半夜接到一个电话?然后那篇稿子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不能赌,一点漏洞不可以有,因为我手里只有这一份真相,赌输了就没有了。

接着找律师。我打了几个电话,多少钱都无所谓,还要熟悉法律背后的意义,免得触犯。

我挂了电话以后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听筒里的忙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指甲没有涂颜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我现在只是一个中文系的毕业生,对,一个喜欢在公园散步的女人,一个连自己的爱人都没来得及救的普通人。普通人要跟天顶的人打官司,就像蚂蚁想搬动一头大象。我不怕搬不动,我怕搬到最后,大象一脚踩下来,把和我有关的一切踩成一张薄薄的、贴在地上的、谁都认不出来的相片。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盯着一处发黑的天花板。那些人最怕什么?一个一个地想。这个人怕老婆,那个人怕死,这个人怕钱没了,那个人怕名声毁了。还要把这些怕变成一把一把的刀,插在他们之间,让他们互相捅,捅到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就是手里最后一张牌。

想得很兴奋,我坐起来,打开灯,在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画完我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灯关了。这个计划太复杂了,变量太多,控不住。不行,必须可控,我是一个很好的编剧,但不是一个好的导演。我可以写出一百种结局,但现实只会选择其中一种,而那一种往往不是最好的那一种。不能赌。

必须有保底计划,谁做诱饵?

最好的诱饵是我自己。

那些人在我身上做过的那些事——照片,威胁,让我从十二岁起夜里睡不着觉、不敢蹲下去捡东西、不敢在任何有缝隙的地方多待一秒的那些事,都是筹码。

他们会以为我怕。我是女孩,我是他者,他们不知道我,他们想不到的,因为他们只能想到圣母,□□,女儿。

太好了,幸好我是女性。

身体算什么?清白算什么?好傻!这些什么都不是的东西要挟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们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闭嘴,以为我会把那些东西咽下去、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说出来。我要在场,要听见,要录下来,要让那些话成为钉死他们自己的最后一根钉子。

最好的结局是活着,那些人死了。最坏的结局是一起死了,那些人死了,我也死了。

死,没事的。没有我,铡刀也会落下。

很多年以后,没有人记得星为什么死,只记得星是个抑郁症自杀的懦夫?是个乖戾的霸凌者?

可惜了。不要可惜,我要他们死。

或者我的死会成为证据。

笔记里写下:这个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容易被轻视的一步——动手之后,尽量活下来吧。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让那些录音、那些文件、那些证据,有一个活着的证人。

那天下午周祖庆来了,他唯一的儿子周砚承已经被我锁在屋子里。我给他倒了茶,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我有事想问您。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哭过。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皱纹微微抽搐,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茶叶在水面上浮着,一片一片的,像搁浅的船。他问起那些东西,我站起来走向书房,“在这。”

我知道他会站起来,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走近,手指碰到文件袋的那一刻,门在我身后合上了,门锁咔嗒。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那支藏在笔筒里的录音笔录下来了。我脸上的眼泪是真的,的手在抖是真的,声音里的恐惧是真的。不全是演的。因为我很可能走不出这间屋子。就算走出了这间屋子,也走不出那些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抽出刀的时候,拐杖倒地,我看见那道光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刀尖插进我的左肩,我听见自己的皮肉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封信。我没有叫,因为我的喉咙已经被掐住了。他的拇指压着我的喉咙,食指和中指卡着我的颈动脉,血液流不过去,大脑开始缺氧,眼前出现黑色的斑点,从边缘往中间扩散。

他的声音褪去传统的伪饰,化成野兽,狰狞地朝着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说:“他活该。你来报仇?你拿什么报?拿你这张脸?拿你这副身体?还是拿你这条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命?”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摸到了一样东西,凉的,沉的,刻着字的。是他的镇尺,黄铜的,刻着四个字:天道酬勤。

什么叫天道?不知道什么叫酬勤?这把镇尺很重,重得像星死前那些不能合眼的深夜,重得像我这几年来咽下的每一口饭、每一滴泪、每一次在人前假装的无事发生。我握住它,握住那一整个世界的重量,挥出去的方向不是我选的,是那支录音笔帮我选的。砸下去的位置不是我瞄准的,是这些年来所有受过的屈辱帮我瞄准的。一声闷响过后,苍老的手松开了。

空气涌进气管,涌进肺部,涌进我以为再也醒不来的身体里。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往下淌。我站着,右手还握着那把镇尺,左肩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手肘,滴在地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活了,那些年吞下的所有委屈一起,烂在胃酸里。

我还要手抖动,镇尺被扔到地上,腿软地蹲下去,用手捂住左肩的伤口,从指缝里挤出那些红色的、温热的、属于我的液体。

还要哭,哭啊,眼泪让人产生信任,哭得整个人发抖才对,哭得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哭得隔壁邻居来敲门问怎么了。

我一边哭一边说救命,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人言这种重要的东西当然得向着我。

最后的这个时刻——血、尸体、寂静——我只要坐在地上,靠着桌腿,哭着,等着那扇门被打开,等着那些红蓝色的光涌进来,等着接下来那场更设定好的审批。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我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他想杀了我。”

没有人看见我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没发生过。那不是笑,那是终于可以对星说一声的信号。

你看见了吗?我好厉害。

从今以后,我自由了。

从今以后,我的爱人是英雄,他慈悲,高洁,正义。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一些,血开始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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