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浑水

那天在家翻手机相册,找一张之前上课拍的电路图。弟弟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得我脖子痒。他刚洗完澡,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甜的,像小朋友用的那种。

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食堂的饭,操场边的猫,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弟弟不吭声,就是看着,偶尔鼻子里哼一声表示看到了。

然后就划到了那一张。

那是上个月拍的,教室里,窗边。阳光从窗户进来,把一排桌椅切成明暗两半。她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侧着脸,在看窗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当时就是觉得光好,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拍了以后也没给谁看过,就搁在相册里。

弟弟的手指忽然点在屏幕上。

“这谁啊?”

“同学。”

“什么时候的?”

“初中的。”

他放大了一点,看了看,又缩回去。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大人开玩笑的笑,是小孩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秘密的那种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亮的。

“哥,这个女孩,我能跟她谈恋爱吗?”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好像说了什么,好像又没说。只记得手指很自然地把照片划走了,划到下一张,是食堂的饭,油腻腻的,盘子边上有半根吃剩的鸡腿骨。

弟弟没有再问。他去客厅看电视了,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很大声,是那种变身的音效,轰轰轰地。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窗外有人在收被子,灰蓝色的被面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抱在怀里走进了楼道。楼梯间的灯亮了一下,灭了。天快要黑了,天边的云是紫灰色的,一层一层叠着,像没洗干净的调色板。

砚明今年十四,他什么都不知道。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他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可以问的,是可以笑着说的,是像借一块橡皮那么简单的事。

我站起来去倒水。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很凉,冲进杯子里溅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我关掉水龙头,站在那儿,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平静下来。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白白的,一晃一晃的。我把那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没喝,端回了房间。

走过客厅的时候,砚明在看电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撕上面的白丝。他撕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撕,撕下来的丝放在膝盖上,堆成一小堆。橘子被他剥得光溜溜的,像一块橘色的石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撕。

他笑起来很好看。又乖又聪明,家里人都这么说。

我回到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折了角,是昨天看到的地方。我坐下来,看着那本书,没有翻。书页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印着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夜里拉开了一个个抽屉。有人在炒菜,味道飘进来,葱花的,呛人的。油烟机嗡嗡地响,很闷,像有人捂着嘴在说话。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那张照片还在,唯一没有看镜头,不知道我在拍她。阳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是暗的。她好像在想什么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是抿着的。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弟弟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还在耳朵里转。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软糯,像棉花糖化在水里,喝下去了,但嘴里还有甜味。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的木头上有几道划痕,旧的,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我摸了摸那道最深的,指尖陷进去,又拿出来。

窗外的梧桐又高了一层。枝丫戳到四楼的窗户,风一吹,叶子就贴着玻璃扫过去,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棵树的影子比以前长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它能爬到对面那栋楼的墙根底下,在那片长了青苔的砖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我记得以前它只能爬到一半的。什么时候爬过去的,没注意。

家里的冰箱换过了。旧的拉门的时候会响,吱的一声,像叹气。现在这个是新的,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你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在工作。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厨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个小小的红灯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冰箱门上贴的东西也换了。以前贴的是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歪歪扭扭的,边角卷起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现在贴着一张磁力贴,是一个海豚的形状,尾巴翘着,嘴咧开,笑着。海豚的肚子上夹着一张饭卡,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那个学校的名字我见过,是高中。

砚明的书桌上多了一盏台灯。旧的那盏坏了,灯泡拧下来,放在抽屉里,灰扑扑的,像一个死掉的萤火虫。新的这个很亮,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桌面没有一丝阴影。他的笔筒还是原来那个,蓝色的塑料的,掉了一块漆。但里面的笔不一样了,以前是水彩笔、铅笔,现在全是黑色的水笔,一支一支的,排得很整齐,像一队等着干什么的人。

墙上贴的动画片海报摘了。那一块墙皮比别处白一些,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像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忽然就走了,留下一张空床。后来那个印子慢慢变暗了,和周围的墙皮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了。

窗台上那盆薄荷早就死了。花盆还搁在那儿,土干得裂了缝,硬邦邦的,像一块烧坏的砖。前几天下雨,雨水积在花盆里,没渗下去,上面漂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来的羽毛,灰白色的,湿透了,贴着水面,一动不动。

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蓝白条纹的,袖口有点脏,领子泛黄。风吹过来的时候,两只袖子鼓起来,像一个人在伸懒腰。我看着那件校服,觉得它比以前的好像大了一些。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

楼下那棵梧桐的树皮上,刻的字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树长粗了,那些笔画被撑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些弯弯曲曲的疤痕。蚂蚁还在上面爬,一只接一只,排着队,往树冠的方向去。它们爬得很慢,但不停。

砚明的平板就搁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我走过去想拿起来关掉,余光扫到壁纸——一张脸。一张我认识的脸。

我的手停在那儿,悬在屏幕上方,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她。还是那张照片?不,不是。这是另一张。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着头发,有几缕搭在脸上。她不看镜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光从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这张照片我没见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没拿起平板,就那么弯着腰看。屏幕渐渐暗了,我碰了一下,又亮了。她的眼睛在光里动了一下,其实是反光,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他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站在沙发前,说:“哥你干嘛呢?”我说照片哪来的。他看了一眼平板,哦了一声,说网上找的。

“网上?”

“嗯,你们学校的公众号,有一期运动会,她在那里面。”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作业不多。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

“换掉。删除。”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突然。砚明看着我的脸,毛巾在他手里拧了一下,又松开。

“她不好。”

“你怎么知道?”

“就是不好。”

他抿了一下嘴,没说话,走过来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换,只是按灭了屏幕。平板黑了,他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很白,嘴唇还是抿着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往另一边歪了歪,又正过来。我说,你听哥一句,她也没那么漂亮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动了动,没吭声。我说:“她思想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忽然抬起头,问我,你怎么知道。那几个字问得很轻,但很直,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说我就是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开了。电视还开着,广告的声音很大,一个女的在笑,笑得很假,笑得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说出来以后觉得有点过,又觉得不说也说了,总归和那个人有关系的人和事,我都不想让砚明接触。弟弟的脚趾头不动了,两只脚并在一起,规规矩矩地放在地板砖上。地板砖是白色的,有一块裂了,裂缝黑黑的,像一根头发。

“有些人就是浑水。”我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也没说。厨房里水管响了一下,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开了又关了。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在玻璃上,刮一下,停一下,又刮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好。”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平平的,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他站起来,说我去写作业了。走到房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拧。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动了动,像是在摸什么,又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放。

然后他拧开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线。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我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画面还在动,一个男的张着嘴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客厅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能听见砚明房间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平板还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背面朝上。银灰色的壳子,上面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猫,脸很圆,眼睛很大。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灰灰的,沾着些毛毛。

我伸手把平板翻过来,按亮。屏幕亮了,还是那张壁纸。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刚好挡住了眼睛。走廊很长,尽头是光,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条走廊的尽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我按灭了屏幕。把平板翻过去,又扣在茶几上。贴纸上的那只猫看着我,眼睛圆圆的,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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