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蠢货吗?”
怒吼于此炸响,几乎震得窗帘都抖动。
盛幻生双目怨愤地瞪住拾生,本要抓上拾生衣领的手渐而垂下,一切的怒火都凝聚到嘴里:“我让你替我挡箭了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弱,需要你这样的废物来保护吗?”病房内独特的消毒水味似乎被冲散大片,以至于拾生的大脑有些许停滞。
明明为盛幻生挡下箭替其受伤的是他,身受重伤的是他,却要遭受这般斥责。
与此同时,拾生意外注意到盛幻生的眼眶内被镀上明光,鼻头微微泛红,眼圈的绯红以不可查的速度四处蔓延。
“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差点儿就要了你的命!”
听着斥责声,拾生始终注视盛幻生的眼睛,猜想:骂人为什么还要眼红呢?
拾生没有解答,面对怒斥也只是低下头,宛若做错事的孩子,心底浮动着茫然。
胸口又开始闷痛了,比方才的要剧烈一些,甚至呼吸都伴随难以抑制的痛感。他感觉到某种物质已在他身体各处扎根,欲将自己吞噬殆尽。
这状况拾生略微熟悉,只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活着。
耳边的斥责声爬上哽咽,不成调的腔音从口中流出:“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这不是还没事呢吗?”
消毒水味重新漫上来,重新在二人周身来回游动,企图将方才的火药味压下去。医院本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只一天,拾生的状态极其不佳,不定时昏死过去,扰得半个医院都鸡犬不宁。
忙活一天的盛幻生也身心俱疲,倚在窗帘半拉这的窗户旁,泻进来的月光铺出一块领域,与周遭的昏暗对比分明。
月影渐渐模糊,那道本清晰的圆形轮廓,此刻从边缘开始扩散、分裂。
“哗——”
盛幻生拉上窗帘,不再细想,病房里刹那间归于黑寂。盛幻生微微蹙眉,从拾生病床边的床头柜里摸出一只只剩半截的白蜡,心念一动,烛芯燃起,在黑暗中肆意摇曳。
两个人的病房,盛幻生却孤身一人。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蠢?”
盛幻生不禁自问。他冲病床上那个与尸体没两样的人注目许久,回想起拾生死前的时候。
二人从相识至今也只认识七八余年,且打一开始,他就决心利用此人。但也不知为何只是给个甜枣,这人就跟从了自己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
……
难猜,愚蠢,弱爆了。
思绪骤然停止,盛幻生举白蜡的手一顿,烛焰变形拉长,落在地上便熄了光。
盛幻生的脸上还残留烛焰传递的热量,他迅速捂住左胸,心跳频率紊乱异常,时快时缓,每一次都带着钻心的钝痛与窒息。
病房各处落满压抑的喘息声,黑暗又将次气息压得更低,以至盛幻生就蜷缩在拾生病床边,每一次呼吸声都被拾生屏蔽在耳外。
不光是心脏钝痛,盛幻生像重走一遍自己的人生路,道路上的记忆在眼前频频闪过,且仅筛选出人生中的低谷情节,肆意侵虐他的大脑。
后背上的蝶翅不受控制冲出体表,硕大轻薄的蝶翅在黑暗中流光溢彩,叫嚣着要腐化这里的一切当作养料。
心智被一点点摧毁,盛幻生却无可奈何,他早就想在把拾生带回家后直接进行恩赐,内心所想迫使他一拖再拖,直到现在遭力量反噬,却毫无解决办法。
他就不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拾生就在旁边,只要现在进行强行恩赐,把力量灌输到对方体内,他就可以不用这么难受。
他不想这么难受。
翌日清晨,盛幻生从病床上惊醒,被褥压在他身上,险些没挣开。
病房窗帘敞开,日光肆意侵占。盛幻生下意识瞥一眼拾生的病床,对方仍在沉睡。仪器规律的“嘀——嘀——”声仍在病房内萦绕。
盛幻生拉开被子,下床停在拾生床边,注视对方安稳的睡颜。对方额头上的蝴蝶印记忽暗忽明,频率不定。
……
“早,病人情况怎么样?”
一声招呼唤醒盛幻生。他双眼微瞪,发现自己的手手正悬在拾生脖颈上方,且心中总有掐下去的念头。
“不怎么样,”盛幻生抽回手,接而要来一张手帕,盖在手上擦拭,“我几乎感应不到他的心跳,甚至呼吸都无法察觉,他跟死人基本没区别了。”
此番话令房间沉寂许久。半晌,医生开口:“那是否还剩有生命力?”
“有,但也没多少。”盛幻生扔下手帕,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双臂抱胸:“我估计过不了今天,你们就可以直接给他开死亡证明了。”
“……”医生扶一把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复杂地凝视盛幻生,“你看起来并不为此难过,他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他对我来说为什么要重要?”
“可……”医生还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仪器的嘶鸣声,仪器屏幕上的折线也彻底拉直。
“救……抢救!”医生尖叫一声,迅速前去给拾生做心肺复苏。
“患者快不行了。”
“患者没有心跳了。”
“病人家属请在外等待。”
……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医生走出抢救室只带来这一句话。
那股没来由的钝痛再次兴起。盛幻生面上波澜不惊,面对满面遗憾伤感的医生,他虚虚颔首道:“没关系,你们尽力了。”
盛幻生亲眼看着拾生的身体被推入太平间,在太平间门关上的瞬间,这个世界仿佛被抽走色彩,他的灵魂也被一并掠夺。
太平间他以前待过,很冷,冷到让人想逃。拾生在里面也会冷吧,说不定在里面待久了,也会自己跑出来呢?
……
室外喧嚣声不断,各类畸体相互谈笑风生。
日照当空,树影婆娑,细碎的树叶在地板上绘制独属自然的画,无一人吹捧,都被当作虚无踩过。
傍晚,雨水再次降临。空气里的燥热挥之不去,紧紧贴在展露在外的物体表面上。
道路上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彩被雨水模糊。
屹立于高楼之上的一道孤单身影,展开他背部那对薄如蝉翼的蝶翅,在雨水的浸透下莹莹发亮。
天台表面早已被雨水灌得透彻,大小不一的水坑倒映着乌泱泱的苍穹。
盛幻生轻嗅鼻尖的腥气,眼底晦暗不明地俯瞰拥挤的地面。他这次太不小心,所以世界惩罚他再等一年。
其实他已经等了许多个一年,只是每次等来的结果都不一样,比如这次。
莫名的袭击,及无解的剧毒,简单的事件相互牵引,织成盛幻生怎么都撕不开的结。
一间简朴却不显寒酸的小屋内,一位成年畸体躺在木藤编制而成的躺椅上,姿态随意,腿几乎翘上天花板。
畸体体表覆盖一层不算明显的蛇鳞,鳞片黝黑发亮,散放着些许寒意。其次,此人的脸透着死人般的苍白,五官端正立体,黑亮的长发落至地面,丝毫不在意脏乱。
不过半分钟,这位畸体鲤鱼打挺迅速起身,笑意盈盈走向门口。
“嘿嘿……你终于回来了!我在家里可想死你了……”这位畸体孩子邀功般凑到另一位高大畸体面前,死皮赖脸要抱求亲。
好不容易忙活一阵回来的植物系畸体见此景也没了脾气,哄慰式地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弯腰把对方抱起进屋。
被拥在怀里的畸体贪恋地吮吸植物系畸体身上的气味,尤其是对方的头发,气息在此停留的最多。
“你该下来了”。抱人的畸体松下一只胳膊,单臂撑住对方的体重。
“不要不要。”被抱的畸体身后冒出一条长尾,尾巴尖勾住对方的脚踝,尾巴上附着冰硬的鳞片,却在贴近这位植物系畸体时变得柔和。
然后他就被当作狗皮膏药一把撕下来,无情地扔到床上。黑蛇畸体蜷缩成一团,委屈巴巴:“你不爱我,你不在乎我了,我不喜欢你了。”
“那就出去。”植物系畸体毫不客气。
“不要!”一听对方要把自己赶出门,黑蛇畸体瞬间收好脾气,还没再说些什么,就听对方续下去:“以后这种事少做,每次去给你收拾这些烂摊子都耗了我不少精力,你说这些精力拿来做什么不好?”
“哎呀……我也不想的呀,我本来只是想毒一下那只蝴蝶的,但谁知道他身边的人类会为他挡箭,真是蠢。”黑蛇畸体嘟囔道,回味起那天的趣事。
植物畸体坐在梳妆台前,打理起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不如黑蛇畸体的那样黑得纯粹,黑发间穿插几根夺人眼目的金丝,且生长速度极快,每周都需修剪一次。
镜中的畸体鼻梁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他那双眼色不一的瞳孔,左边黑,右边金。
“这次行动确实超出了意料……”
“太平间冷不冷?”黑蛇畸体蓦地问。
植物系畸体不假思索答:“零摄氏度以下。解毒的那个人还没被冻醒,倒是挺意外。”
“哎呀,你可别低估他啦,他轮回之前我跟他见面过一次,我没打过,毒也没毒死他。”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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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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