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在做梦。
日光再一次无情笼罩,将黑暗吞噬,铺上属于正义的光辉。盛幻生不喜这样热烈的天气,他窝在家里,时而靠窗赏外景,时而打扫卫生。他没有事可做,也找不到事做。
玄关鞋柜下多出的一双鞋他总忘记收,每每想起,又被另一件事压下念头,那双鞋也安稳度过一日又一日。
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落针可闻的空间里,还掺杂慢频的翻书声,书页“哗哗”淌过,文字也有了生灵,陪同盛幻生消遣。
几乎与书页同色的手指停在书页表面,被指腹摁住的文字无声抱怨,盛幻生这时候抽回手,合上书本。
有人在敲门。
敲门声每回响三四次,虽不如过去那般迷信,但真正面对这样的情景,他忍不住警惕起来。
久久不得回应,门外人似乎等得不耐烦,敲门频率愈发紧促,且每次都下足劲,几乎到砸门的程度,并伴随尾音悠长的呼唤:“有人在家吗?”
……
盛幻生当即产生一个荒诞念头:自己是被鬼锁命来了。
敲门数次无果后,门外人终于放弃,且听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已经离开。
荒唐。
盛幻生不知不觉站在门口,门是纯木构造,没有猫眼,他看不到外面,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已不再在此逗留。
还没等歇一口气,熟悉的敲门声又涌上来,刺得盛幻生耳膜突突直跳。
盛幻生当即展开蝶翅,翅羽表面泛起流光,随时准备还击。
但仍是没持续多久,敲门声自然停止。
盛幻生暴脾气上头,几次三番的打扰严重冒犯到他,手搭在门把手上重重一拧——
“小伙砸,算一卦吗?”
……
“不用了。”盛幻生俯视比自己矮一截的小老头,白发覆盖颅顶,浓密的胡须挂在下巴处。小老头黄袍加身,腋窝还夹住一杆棋子,手里端一个破石碗。有一说一:演得很差。
算卦老头见盛幻生就要离开,当即不乐意,抬手拦住:“哎——等一下小伙砸,就算一卦,姻缘卦财卦情卦前世今生卦,哪个都可以!只收你五枚银币,包准!”
“我不想亲自送客。”盛幻生冷声道,蝶翅闪烁银光,腐蚀掉算卦老头脚下的地面。
算卦老头见情况不对,连连改口:“三枚,三枚银币也准!”
盛幻生不予理会。
“两枚,两枚!……一枚,一枚也可以……!”算卦老头自顾自砍价,奈何盛幻生背影坚决,只好放出大招:“小伙砸……不收你钱,你最近是不是在因为一个人消沉呐?”
盛幻生闻言脚步一顿。算卦老头以为这招奏效,继续道:“我告诉你啊,人不当为情所困,但你真心担心的那个人……”
算卦老头的话戛然而止,怀中的旗帜及手中的石碗“咣当”落地,石碗在地上转几圈便倒扣在地面上。算卦老头的胡须随风拂动,面上布满惊恐:“你……你……竟然……”
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算卦老头撒腿就要跑。虽看上去年纪颇高,但腿脚灵便,三两步跑出几米。
“哎哟……小伙砸,有话好商量啊……咱莫要动粗!你的过去并非不能补救……”算卦老头被揪住后衣领提起来,双脚离地,感觉自己也离死不远。
盛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长发零散飘拂,他穿得单薄,冷风透过布料,顺利穿透皮肤表层,关节处传来隐隐痛感。
算卦老头嘴里还在求饶,直到被放下来时仍在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算卦老头容貌开始变化,胡须缩回去,身体拔高了一大截,白发也晕染成黑发,脸上的皱纹尽数消退,方才的老头消失不见,只一位青年跪地求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出来混东西糊口,我……我没想……”
“你看到什么了?”盛幻生揉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肘关节,丝毫不在意青年此刻的表态。
“对不起……我不是……”青年的声音似被卡在喉咙里,随即应声倒地,没了气息。
盛幻生漠视着眼前倒下的那人,蝶翅展开,流光四起,倒地的那人化作烟尘消散。盛幻生顿时神清气爽,嗤笑一声:“光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不远处的草丛抖动不止,瞬间一道人影撒腿逃跑。盛幻生冲那方向扫一眼,那道人影早已隐没在林间,再追上去也毫无意义。
盛幻生伸展四肢,山间空气比城中要好闻许多,他由衷热爱这片土地,这里也常受到他的守护。
因此他被这里人尊为守护山神。
都是笑话。
盛幻生咂咂嘴,喉咙发干,想随便找条小溪对付两口。
山野路径间环绕数道溪流河湖,盛幻生俯身,清澈的湖水映出万物,波纹荡漾,自己的身影也如河水般流淌。盛幻生蹲下身,双手捧起一口水,刚要送入嘴边,便听到路径上的动静。
“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呀?”一位儿童一手牵一位老者的手,另只手指着河岸的方向,兴奋地嚷嚷。
老者佝偻腰背,身上就贴着几张破布,发花的眼睛尽力要去看清岸边那道身影。
然而没等老者看清那粒小点,儿童拽了两三下他的手,喊:“呀——他飞走了!爷爷,爷爷!您快看,他在天上哪——”
儿童刚要高喊,便被老者遮住眼睛。老者仓促地要带走儿童,满嘴责怪:“你这孩子……真不礼貌!山神不喜欢有人打扰他,莫要惹恼了山神!”
山里共四个村子,东西南北头各一个,东南头还有个专门供奉盛幻生神像的神庙。
盛幻生不少去看神庙,每逢去看一次都被前来祈福祷告的人发现,躲在庙院,匿于树叶间,总有一双眼睛是对准他的。他便不再去得那么频繁,四个村子,约三百号人,是盛幻生唯一愿意亲近的普通人。
待二人离开后,盛幻生坐在粗壮的枝干上,竟宠溺似的笑了两声。
祈福者,方得守护,受神庇佑,民安乐。
偌大一栋办公楼内,顶楼最内层的办公室,一位白头海鹰畸体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将近四十的中年人,此刻——
“哎哟哟……遇到大好人了!给我们监狱自愿捐赠几十万……”一想起这事,中年人便忍不住咂摸念叨,几乎全监护人都知道这件事。
几十万来自一份匿名捐款,无论动用多少人脉科技都无法查询捐赠人身份,但也没人想花费这番精力去查一个人。
一位身着紧身服的统计员走进来,一手撑着笔记本电脑,冷静地报道:“典狱长,重修监狱内受损部分后还剩下四成捐款费,这四成……”
“哎,随便随便,”海鹰畸体朝统计员摆摆手,语气随意,“给监狱里的那群孩子改善改善伙食吧,春夏秋冬都难吃上好的。”
“可……这四成金额不是小数目,可以拿来做更多事,您……”统计员还要说些什么,便被海鹰畸体打断,“好喽!你咋这么废话?我说什么就什么,你只要照办就可以了。”
统计员还要说些什么,但话都堵在喉咙,最终只能应下。
泉水于两山之间倾泻而出,垂直砸入河流中,顺着山路蜿蜒至远方。盛幻生坐在泉边的石墩子上,石墩子还沾着泉水的清新气味。泉水便是山顶,能望见整座山的概况。
盛幻生不咋上去过,泉水高约百丈,泉顶的温度也比山下低几分,他不大喜欢冷的地方。
半晌,盛幻生对空气说话:“你们人是真有意思,见着人就想跟踪,还不敢光明正大地跟着,躲着干什么?”
其实盛幻生也不指望有人回应。这时树丛里钻出一个人,身上还挂着几片绿叶,此人随手拔下来叶片,独留头发上那片。这人长着一对奇异鹿角,长发飘逸,穿着与山村人无异,而这人就停在距盛幻生左手边三两米处,嘴唇翕动,不知说什么。
“跟了我一路都没想过憋几句话?”盛幻生半阖着眼,聆听耳边水声清越。
那人抿抿唇,墨绿色的瞳孔略显颤抖,视线始终放在盛幻生身上。良久,他终于开口,属于青年的,而带有空灵悠扬的嗓音从其口中流出:“我……我敬仰您许久了,山神,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想……想拜托您……保佑东山村的村民们……他们只是一介凡人,需要养家糊口,只是!他们已经多年没有收成了……”
青年说道完,眼泪也止不住外溢,落在地面上,本显秃的地面竟神奇地长出三四颗青草来。
盛幻生听罢,视线停留在青年身上许久,问:“你也是畸体,而且你有比我更有价值的再生能力,你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多的东西,何必前来请求我?”
“因为……”青年被这一问卡住,咬死下唇,踌躇不决。
“因为您是山神……”
……
盛幻生终于起身,几步走到青年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然后——
“哎……啊!”青年捂住额头后退几步,挨了几个脑瓜崩的额头开始烧痛,青年憋屈地瘪嘴。
盛幻生就这蠢孩子,扬长笑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信什么神仙……要真有神仙,你觉得他会来插足凡人的事吗?神仙多忙啊。”
“不是的!”青年摇头否认,“您就是山神,你已经连续几年守护这大山了,因为您的无偿庇佑,我们都很仰慕您!……您就是山神!”
劝说无果,盛幻生也不再与其辩论,眸光一闪,青年直挺挺倒地,昏睡过去。
神明不会插手一介凡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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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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