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传言说这个世界存在鬼魂，就算迷信成分包含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盛幻生还是百分百相信的。

因为这就有一鬼魂找上门来了。

盛幻生后背贴在门上，门外是他一直所念叨的熟人。

“……你到底是人是鬼？你要找人就找害你的人，别找我！”盛幻生颤抖着怒喝，这些日子处处碰壁不说，还总遇上荒诞事，料谁来都会被耗尽精气神。

前阵子从他手下死里逃生的算卦老头没再来打扰他，这会儿又无缝衔接一只索命鬼。

门外那只“鬼”沉默片刻，言语带着无奈：“我真的是人，恩人……我为了找你走了那么长的路，你却不肯见我。”

言罢，门外便清静许多，盛幻生抵着门的身子顺着门板滑落，无力地瘫坐。今年的蜕变期提前，导致他日日过得生不如死。

虽不听动静，盛幻生也确定门外的东西并未离开，说不准等他开门时自己就被索命成功。

可他一来没得罪人，二来没招摇撞骗，无缘无故被孤魂野鬼缠上……

“……恩人，你不舒服吗？我去给你请医生吧。”

“用不着……”盛幻生拉开门，入眼的便是那沾满泥尘的上衣，及对方灰头土脸的面孔，一抹淡笑挂在其上，“我以为你真要把我一直关在外面。”

潮湿的土味传入鼻孔，有些许腥气。盛幻生不由得蹙眉，他倒没见过这么邋遢的鬼。

“都变成鬼了还不讲干净，”盛幻生随便从屋里扯来一块抹布丢去，抹布盖在“鬼”的肩头，伴随屋内人一声“擦干净再进来”。

趁这“鬼魂”还在擦拭身上尘土的间隙，盛幻生又躲进浴室，直直撞在洗手台前，镜中的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球血丝聚集，几乎看不出活人样。白色的睫毛随呼吸颤抖，心跳如洪水咆哮般剧烈。

“我擦干净了……”

仍停留在门外的那人轻喝一声，不得回应。

原本以为要等上一阵子的他忽闻门锁“咔哒”，盛幻生脸上包着口罩走出来，吆喝他进门。

这野鬼也是拘谨，脚底板还是脏的，不敢踏进去。

盛幻生白他一眼：“踩脏了自己弄干净，不进来就滚。”

野鬼委屈巴巴地挪进来。

盛幻生瞥一眼那野鬼，身上的病服只留有一丝原样，剩下的都被尘土覆盖，方才的擦拭也只是将尘土抹匀。本洁净的地板被踩出一个个泥印，盛幻生眉头抽搐几下：“……”

就冲那野鬼的傻劲，盛幻生到死都不愿意相信这会是拾生。

“你怎么回来的？这里到中心医院几十里路，你总不能是走过来的吧？”盛幻生扶额道。

而野鬼拾生也只是沉默，倒像个无措小孩。

随木表走过几步后，盛幻生喝令拾生进来，自己则不情不愿去清扫这泥污。

“我来吧。”拾生抬手就要接活。

“你滚去换衣服。”盛幻生不耐烦呵斥。

……

盛幻生守在书桌前，就着桌上那本书的第一百页硬看了几十分钟。那缕阳斜斜地照进来，轻拂着窗棂，在书页上落脚。

书页上的文字并不属于古时或现代，就好像凭空造出来的文字。

盛幻生勉强能看懂一点，唯一熟悉的句子便是：“Wa hei anyou.”

没有翻译，盛幻生就照自己的理解，看过一遍又一遍，通过这种方式麻痹自己，祈祷此次蜕变的平安。

“恩人！”

思绪又被打断，盛幻生朝拾生投去不悦的目光。

书边被推来一盏茶，茶水早已放凉。盛幻生略微不解地盯住茶水几秒，再抬头便对上拾生充满期待的视线：“我才泡的，放了一会儿，现在应该不咋烫了，你尝尝？”

盛幻生陷入沉默，又听对方继续说：“我擦过了，我用干净抹布擦的。而且我的手没有直接碰茶叶，你完全可以……”

“够了。”盛幻生蓦地肃然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高比对方略低几分，但他仍不示弱，藤萝紫的眼睛死盯着拾生，眉峰紧蹙：“有必要吗？有必要这么做么？没有意义的事你做他干什么？我有没有洁癖关你什么事？你想表达什么？证明你很细心，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是么？”

这下轮到拾生怔愣。拾生身上还套着褐色围裙，双手无处安放，哑声道：“抱歉……我不知道这样会惹你不高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盛幻生骤然冷静，向后一步，跌坐回转椅上，再次看向拾生的眼睛里充满复杂。

“我的问题，不关你事。”盛幻生摆摆手，嗓音带着些许哑涩。距离蜕变期结束还有三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蜕变期所带来的影响一天比一天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几天。

但如果他对拾生恩赐，他就能少受这种苦。

“恩人？”

蓦然的呼唤声将盛幻生拽醒，他这会儿已无别的精力去思考这件事，索性直接回房歇息去了。

可惜那盏茶，从头到尾无一人品尝，这也就物不能尽其用，浪费掉了。

盛幻生走后，拾生仍停在原地，目光放在那盏茶上，眼神暗沉下去。倒不是因为费心熬的茶被浪费掉而心痛，而是到现在，盛幻生都没有对他进行恩赐。

傍晚的山间被云气笼罩，这会儿再在山内看月已无多大意义。与此同时，云气偷摸溜进这不算大的木屋，喝彩似的在屋内横跳，空气跟着活跃起来，连带北屋内的主子都躁动起来。

这云气仿佛就是冲他而来——

盛幻生跪在床边，他方才还在床上辗转反侧，后头蓦地掉下来，被这云气扰了心神，就再爬不上去了。

这倒没什么，大概是脑袋昏沉，四肢跟不上行动。但渐的，他四肢开始发软，直到他的力气都耗尽，想坐起来都倍感力竭，身体开始发热发烫，那发白的皮肤上竟长出黑斑来，再是不规则的淡紫花纹爬满他的全身……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盛幻生侧躺在木板上，与他紧贴着的木板也开始发热，身上的花纹不留情面地灼烧起来，背后的蝶翅再无力展开，黑斑带起刺穿全身的痛感。

夜渐的暗沉了，连那穹顶几颗闪烁挣扎的星也陨落。

“恩人。”

有一瞬间，盛幻生不清楚自己是幻听还是怎的，这声音似在耳边，又似在迢迢远方，总之就是不能辨别。

他是被硌醒的，在地板上躺了将近半宿，半身骨头都疼起来，连带脖子也落了枕，盛幻生缓一段时间才起身，手掌盖住后颈捏了捏，眉毛紧揪，淡紫色的眼睛漫上怨气，不快活地出房。

门口没有人，盛幻生便环顾一圈屋子，也不见人影，这屋子又回到往日的冷清。他倒不惊讶，巡视一圈领地后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仰面瞧那老木钟一刻不停地踱步。

盛幻生穿着白领毛衣，却仍有丝丝寒凉。

“嗯？恩人，你起得真早，现在天不见亮，六点都不到，你饿了吗？”耳边阵阵说道，听得盛幻生竟有些心安。

盛幻生瞥一眼拾生，拾生这会儿才踩着凉拖出来，身上就裹着一件单薄衬衫和长裤，这倒令盛幻生略微惊讶：“你不冷？”

“不算冷，现在都没入秋，哪儿来的冷呢？”拾生露出一抹浅笑，配上他干净的眉眼，宛若精雕玉琢。

原来还没入秋。盛幻生咂摸着，想来也是，大夏天的哪里会冷？

“你昨晚去哪儿了？”盛幻生开口问。

这话问得突兀，拾生怔愣片刻，随即笑道：“我出去走了一圈，发现山的东南头有座庙，就进去看了看。”

盛幻生停止了些腰背，很快又弯了下去：“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拾生自然道。

盛幻生的目光停留在拾生眼睛上许久，对方的神态并无多大变化，他又将信将疑地问：“你去庙里做什么？”

“就看看，庙里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被附近的人搬空了。”拾生平静陈述道，“不过庙中央还有尊看不清脸的神像，估计有好些年头了。而且我又到附近的村子看了，都是没有人。”

“放屁。”盛幻生破口骂道，“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把活人说成死人，把现在说成过去，你以为你很幽默么？”

没等拾生解释，盛幻生一手扼住拾生的脖颈，源源不断的白丝从他指缝中溢出，先前在拾生身上留下的印记开始相应灼烧。

拾生不明白盛幻生为何如此动怒，思绪还未聚集，便被这瞬间涌来的痛与窒息冲散。他本想抬起手去扒拉盛幻生的手，又因那烧心的痛不得不放下手来。

“你他妈又是什么东西？你又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说！”盛幻生此刻像个癫狂的疯子，滔滔地骂、质问。

村子里三百多人，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凭什么到拾生嘴里就成了“没有人”？盛幻生火气上头，自己分明把这山保护得好好的，根本没有遭匪抢劫的事，且他前几天还看到山间过路上来往的村民。

他对眼前的此人恨意滔天，却又不能即刻杀死。

“咳咳，咳咳……”拾生倒在地上，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大脑仍有些窒息，刚才那灼烧似的痛也消失殆尽。

视线模糊间，拾生望到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又朝浴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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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