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鱼住的地方在北区一条叫"竹竿巷"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自建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用油漆写了两个字:"租房"。
沈霁按照老钱给的地址找到这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锁,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推开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堆满了杂物,旧轮胎、破沙发、一个生锈的自行车架子,还有几盆早就枯死的植物。院子中间有张石桌,桌边坐着一个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听见动静抬起头。
"租房?"
"找人。"
"找谁?"
"老鱼。"
那人把电脑合上,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事?"
"有点东西要查。"
"警察?"那人问得很直接。
沈霁停顿了一下。"不是。"
那人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然后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进去,左转,第一个门。他在里面。"
"谢谢。"
"不谢。"那人重新打开电脑,"记得敲门。"
沈霁穿过院子,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等会儿。"
她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个手机,正在讲电话。他看见沈霁,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然后看着她。
"租房?"
"不租。"沈霁说,"有事找你。"
"什么事?"
"查点东西。"
"查什么?"
"民政系统的档案。"
老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一圈,又恢复了原样。"谁介绍你来的?"
"老钱。"
"老钱是谁?"
"市局刑侦的。"
老鱼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屋里走。"进来。"
沈霁跟着他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文件夹和旧书。墙上贴着几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笔标记。窗户开着,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老鱼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霁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老钱让你来的,"老鱼说,"那你应该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给信息,不保证真假。"
"我明白。"
"你要查谁的档案?"
"死亡登记。"沈霁说,"五年前,珑城户籍,名字叫方绪。"
老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个姓方的,是你什么人?"
"不是我什么人。"沈霁说,"是我爸的朋友。"
"你爸叫什么名字?"
"沈国梁。"
老鱼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这次停得久了一点。"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沈霁说,"他死了。"
老鱼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很快。"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前。"
"怎么死的?"
"意外。"
老鱼没再问下去,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方绪的档案,我可以帮你查,但价格不低。"
"多少?"
"五千。"
沈霁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鱼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现金,他数了数,正好五千。他把信封收进抽屉,然后说:"三天后给你消息。"
"能不能快点?"
"不能。"老鱼说,"这档案最近有人查过,系统里有记录,我得小心点。"
"有人查过?"沈霁抬起头,"什么时候?"
"昨天。"老鱼说,"也是个人来的,也是查方绪。"
沈霁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什么人?"
"不知道。"老鱼说,"他付了钱,我给了他一部分信息。"
"什么信息?"
"死亡登记的基本内容。"老鱼说,"还有查询记录。"
"查询记录?"
"对。"老鱼看着她,"这个档案,五年前登记,三年前和六个月前,分别被人查询过两次。查询用的都是内部账号,但那个账号,五年前就注销了。"
沈霁的呼吸停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没了。"老鱼说,"就这些。"
"那个查档案的人,"沈霁问,"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鱼说,"我这人记性不好。"
"男的?"
"男的。"
"多大年纪?"
"二十七八?三十?说不准。"老鱼站起来,"三天后你来拿结果。现在你可以走了。"
沈霁没动。"我能不能见见那个人?"
"不能。"老鱼说,"客户信息保密,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沈霁说,"我明白。"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
就在她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沈霁,也看见老鱼,脚步停了一下。
"租房?"他问。
"不是。"沈霁说。
"那麻烦让一下。"他说,"我找老鱼。"
沈霁往旁边让了一步,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屋,在刚才她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老鱼,"他说,"我需要你再查个东西。"
老鱼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沈霁。"你们认识?"
"不认识。"男人说,头也没回。
沈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鱼清了清嗓子。"这位女士,你还有事吗?"
"没了。"沈霁说,"三天后我来拿结果。"
"好。"老鱼说,"慢走。"
沈霁推开门出去,穿过院子,走到巷子里。她没立刻走,在巷口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
她觉得她见过他,但不是在局里,也不是在什么正式的场合。是在一个更日常的地方,可能是某个案子的现场,也可能是某次走访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他的样子。
沈霁在巷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走远,在巷子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眼睛看着老鱼住的那栋楼。
她在等那个男人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穿上外套,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沈霁放下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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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桉从老鱼那里出来,心情不太好。
他本来只是想再查一下那个注销账号的信息,结果老鱼说系统升级,暂时查不到,让他过几天再来。他多问了几句,老鱼不耐烦了,说你要是不信我,就去找别人。
林桉没再说什么,付了钱,走了。
他走在巷子里,脑子里想着刚才在老鱼屋里遇到的那个女人。
她查的也是方绪。
这说明方绪这个名字,不只是他一个人知道,还有别人在查。而且那个人查得比他晚,但付的钱比他多——老鱼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能给钱多的人,说明事情更急,或者来头更大。
林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绪的社会关系。
方绪父母早亡,没有配偶,只有一个妹妹,叫周七七,二十三岁,还在读书。除了这个妹妹,方绪最亲近的人就是……
林桉停住了。
他想起一个人。
五年前,方绪死的时候,在场的人除了他,还有一个警察。那个警察是接警后第一个到现场的,年轻,女的,很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方绪的尸体,一句话都没说。
林桉当时也在,他是被方绪叫去的,说是有东西要给他。他到了现场,方绪已经死了,那个警察正在做笔录,看见他,问他是谁。
他说他是方绪的朋友。
那个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忙她的事。
林桉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但他记得她的样子。
刚才在老鱼屋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林桉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为什么查方绪?
她是警察,查案子应该用局里的资源,为什么要私下找老鱼?
她记得他吗?
林桉在巷口停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飘起来,被风吹散。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是刻意控制着步子,不想让他发现。
林桉没有回头,把烟抽完,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
沈霁站在他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一部分脸,但林桉还是看清了她的表情——平静,警惕,还有一点被人发现的尴尬。
"跟着我干什么?"林桉先开口。
"没跟着你。"沈霁说,"路过。"
"这巷子不是路过的地方。"林桉说,"你要去哪儿?"
"回家。"
"你家不住这边。"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桉说,"你刚才从老鱼屋里出来,现在跟着我,是想问什么?"
沈霁沉默了两秒。
"我见过你。"她说,"五年前,港区仓库,方绪死的那天。"
林桉看了她一眼。"你记得?"
"记得。"沈霁说,"你说你是方绪的朋友,我做了笔录。后来你走了,我就没再见过你。"
她顿了一下。
"你是方绪的搭档。"
"是。"林桉说,"五年前是。"
"你查他,是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嗯。"林桉说,"有人给了我一个档案号,我顺着查,查到了方绪。"
"什么人给你的档案号?"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林桉说,"他说让我帮帮他。"
沈霁的瞳孔缩了一下。
"死了三年的人。"
"你信吗?"林桉问。
"不信。"沈霁看了眼老鱼屋子的方向说,"这五千块,够贵的。"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方绪五年前登记死亡。"沈霁说,"档案最近被人查过两次,用的都是已注销的账号。"
"谁查的?"
"我查的。"沈霁说,"还有一个我不知道。"
林桉点了点头。
"你爸呢?"他问,"你爸和方绪,什么关系?"
沈霁顿了两秒。
"我爸叫沈国梁。"她说,"五年前失踪,官方定性死亡。"
"你爸叫什么?"
"沈国梁。"
林桉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深处——
但他想不起来。
五年前那个雨夜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发烧三天,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模糊了。方绪的脸、方绪的声音、还有很多事情——它们都蒙上了一层雾。
包括那个名字。
沈国梁。
他觉得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爸怎么死的?"他问。
"意外。"沈霁说,"官方说是意外。"
"你不信?"
"我信。"沈霁说,"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死亡证明,为什么会在民政的协查名单上。"
林桉的眉头皱起来了。
"什么名单?"
"民政系统发现异常。"沈霁说,"六份死亡证明的纸质原件找不到了,我爸是第四份。"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做季度盘点发现的。"沈霁说,"定期比对数据库和实物,发现六份原件和系统记录对不上。"
"偷证明的人找到了吗?"
"找不到。"沈霁说,"原件什么时候丢的也说不清楚,民政那边根本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从系统查询日志反推。三年前和六个月前有人登进去查过,这两个时间节点档案室的监控都有多人进出,不少人戴了口罩,看不清脸,档案室也没装门禁。"
"你们局里什么看法?"
沈霁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那什么是该问的?"
"你为什么查方绪。"沈霁说,"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林桉说,"我也是昨天才开始查的。"
沈霁沉默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整理了一下,眼睛没离开林桉的脸。
"方绪叫你去做什么?"她问,"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林桉说,"但我猜,他想给我的东西,和那个档案号有关。"
沈霁终于笑了,不是真的笑,是气笑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没当你是傻子。"林桉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
"那你知道的也不多。"
"是不多。"林桉说,"所以我才要继续查。"
"我也要查。"沈霁说,"我爸的死,我得弄清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桉问,"写报告,走程序,等上面批?"
沈霁没说话。
林桉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回答。
"你打算私下查。"他说,"违反规定,但你想知道答案。"
"你不是也在违反规定吗?"沈霁反唇相讥,"私查档案,买通线人,你干净吗?"
"我不需要干净。"林桉说,"我不是警察。"
"那你是什么?"
"一个收了钱的侦探。"林桉说,"接了委托,就得做完。"
"你的委托是什么?"
"查一个档案号。"林桉说,"查它背后的人,查它背后的事。"
"那现在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林桉说,"查到了方绪,查到了有人在偷死亡证明,查到了有人在用已注销的账号查档案。"
"还有吗?"
"还有。"林桉说,"我查到了,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沈霁看着他,看了很久。
"合作吗?"她突然说。
林桉愣了一下。"合作?"
"你查你的委托,我查我爸的死。"沈霁说,"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可以交换信息。"
"我不跟警察合作。"林桉说。
"至少查这件事的时候,"沈霁说,"我和你是一样的。"
林桉沉默了两秒。
"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我有六份失踪证明的详细记录。"沈霁说,"包括民政的核查记录,家属走访,还有系统查询日志。"
"我有方绪的档案号。"林桉说,"还有他妹妹给我的U盘。"
"U盘里是什么?"
"不知道。"林桉说,"有密码,我还没打开。"
"密码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桉说,"但我知道怎么解开它。"
沈霁伸出手。"给我看看。"
林桉从口袋里摸出U盘,放在她手心。
沈霁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的U盘。
"你说密码怎么解?"她问。
"我和方绪做过一件事。"林桉说,"密码就在那件事里。"
"什么事?"
"五年前的事。"林桉说,"你想知道,就得跟我合作。"
沈霁把U盘还给他。
"可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瞒我。"沈霁说,"你查到什么,都得告诉我。"
"那你也一样。"林桉说。
"我一样。"沈霁说,"我们交换。"
林桉看着她,伸出手。
沈霁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凉。
"合作愉快。"林桉说。
"但愿。"沈霁说。
然后他们同时松开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还在吹,巷子里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转。
林桉没有回头,沈霁也没有回头。
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各自查各自的案子了。
他们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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