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的家在珑城西区,一个叫"合欢里"的老小区。
名字起得很好,像是当年规划的人对未来有什么美好设想。三十年过去,小区里的合欢树长得很高了,春天开花,夏天遮荫,到了秋天叶子落满一地,物业扫不过来,居民踩着走,沙沙响。
她妈住在四楼,自从沈霁搬出去住,那套房子就只剩两个人——她妈,和一只叫"案底"的拿破仑猫。
猫是沈霁起的名字。她妈觉得不吉利,坚持叫它"小白"。猫本猫对这两个名字的态度一致:爱搭不理。
沈霁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谁啊?"
"我。"
沉默了两秒,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盘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她妈"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算是让她进来了。
沈霁换了拖鞋跟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案底从卧室踱出来,在她脚边嗅了两下,然后跳上茶几,蹲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
"最近忙吗?"她妈在旁边坐下,抿了口茶。
"有个案子。"
"什么案子?"她妈顿了下,“知道你们有纪律,是我话多了。”
"民政那边请求协查。"沈霁说,"他们系统里有一批死亡证明,纸质原件找不到了。"
她妈捏着茶杯,没有说话。
沈霁没有转头,看着正前方的电视机——没开,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能隐约映出她们两个人的侧影。
"妈,"她说,"爸的死亡证明,你还留着吗?"
茶杯碰了一下茶几,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没了。"她妈说。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她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我记得是放在那个抽屉里的,上次整理东西,就发现找不到了。找不到就算了,一张纸,留着也没用。"
沈霁转过头,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正在喝茶,眼睛看着茶杯,没有看她。
案底在茶几上换了个姿势,把尾巴搭在了茶杯旁边。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沈霁问。
"记不清了。反正有段时间了。"
"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锁有没有被撬过?窗户有没有?"
她妈放下茶杯,转头看她,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疲倦。"沈霁,你是来查案子的,还是来看我的?"
沈霁没有立刻回答。
"都有。"她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沈霁在她家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没查出什么。入口没有撬锁痕迹,窗户都是完好的,室内没有翻动过的迹象。
唯一的区别是,她妈说证明"找不到了",而不是"不知道家里有这张东西"。
这两句话差了一截。
前者是有人知道它在,某天发现它不在了。后者是压根儿不知道它存在过。
沈霁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然后下楼,骑车回局里。
路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懒得整理,就那么顶着风骑,眯着眼睛。
她在想她妈说"找不到了"时候的表情。
她妈是个很稳的人,从她记事起就是。她爸死的时候,她妈是所有亲戚里哭得最少的那一个,但也是把后事处理得最清楚的那一个。不是不难过,只是她选择了把难过放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沈霁很像她。
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刚记的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
有个东西一直搁在她心里,她没让它浮上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这次民政系统协查的名单里,总共有六份找不到原件的死亡证明。她走访了三户,加上她妈那边,一共四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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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桉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起床。
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睡得烂,翻来覆去到快天亮才真正睡着,然后一觉睡过去,醒来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
他坐在床上,把手机里老鱼昨晚发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方绪。档案号对应死亡登记,五年前。档案被已注销账号查询两次——三年前一次,六个月前一次。*
三年前,六个月前。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三年前那次,是他刚开始查那件事的时候。六个月前,他遇到了一个麻烦,不得不暂停了一段时间。
这两个时间节点,和某件事卡得很准。
他起床,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方绪这个名字,在公开的网络上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个普通名字,珑城户籍,五年前死亡,官方原因是意外。林桉见过那份报告,薄薄几页纸,结论写得很干净:意外,意外,意外。
他一直不相信那个意外。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他这几年断断续续整理的东西,不多。每次靠近这件事,他都会遇到某种说不清楚来源的阻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但有一些东西是确定的:
方绪,五年前在珑城港区的仓库附近死亡,对外公布是意外跌落。但林桉当年在现场,他记得那个仓库,记得里面的格局,记得那个所谓"跌落"的位置,和真正意外跌落的动线对不上。
他当时没有立刻报告这件事。
这是他五年来一直没想清楚的事。
林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上文件夹,拿起外套出门。
珑城民政档案馆,在北区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每周三和周五上午对外开放,需要出示相关证件查询死亡记录。
今天周三。
林桉骑车过去,在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下那个不太起眼的门牌,然后进去。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在对着电脑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查什么?"
"死亡记录查询。"林桉把证件推过去,"方绪,五年前登记,珑城户籍。"
对方接过证件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然后停住了。
林桉看见她的手指顿在键盘上,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样。她把证件还给他,语气没有变化。
"这条记录查询需要申请,不能当场出。"
"申请多久?"
"一般两周。"
"两周。"林桉重复了一遍,"普通的死亡登记记录,需要申请,两周。"
"是的。"
林桉看着她,她回视他,眼神很平稳,像一个被训练过的人。
"好。"林桉说,"给我申请表。"
对方给他拿来一张表,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填,一边用余光观察前台。那个工作人员在他填表的过程中,悄悄拿起了内线电话,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桉听不清内容,只能辨认她的嘴型——两个字,反复说了两次。
他填完表,交上去,走出档案馆。
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辨认正确了。
她说的是:知道了。
不是在跟上级汇报有人来查,是在回应什么人提前打来的通知——有人告诉她会有人来,她在确认收到。
所以在他来之前,就有人知道他会来。
林桉把外套领子翻上去,迎着风往停车位走。
他骑上车,没有立刻走,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老鱼发了条消息:
*那个查询过两次档案的注销账号,能查到是谁的吗?*
老鱼回得很快:
*我尽量。但你得给我加钱。*
*加多少?*
*你问完了再说,免得你嫌贵不问了,我白费力气。*
林桉把手机揣回口袋,骑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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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霁坐在局里,把当天走访的记录整理成文件。
这次民政系统协查的名单里,总共有六份找不到原件的死亡证明。她走访了三户,加上她妈那边,一共四户。
她正在写第四户的走访情况,手机响了,是民政那边对接人打来的。
"沈警官,又有新情况。"
"什么?"
"我们系统里查到一个异常——有个已注销的民政内部账号,最近在查询死亡档案。"
"查询了哪些?"
"就是你们协查名单上的那六份。"
沈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一次,六个月前一次。"对接人说,"我们刚发现的。"
"这个账号现在还能用吗?"
"注销了。"对接人说,"七年前就注销了。"
沈霁把这句话记下来。
"还有别的吗?"
"就这些。"对接人说,"你们那边走访有发现吗?"
"有。"沈霁说,"走访的四户里,有三户说"不知道家里有这张东西",不是自己申请的。"
"不知道家里有这张东西?"
"对。"沈霁说,"像是有人替他们申请的,然后放在了家里。"
对接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警官,"他最后说,"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我知道。"沈霁说,"我会继续查。"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珑城的下午,阳光斜斜地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折出一小块白光,有点刺眼。
她想起老钱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拿着自己的死亡证明,是因为他们当时打算死,或者需要别人以为他们死了。*
如果证明不是死者自己申请的,而是有人替他们弄的——是有人希望外界认定某人已死,所以把这份"官方证明"送到家里来,把这件事坐实。
然后,那些人消失了。
沈霁把笔盖拧上,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划掉,重新写。
最后留下的一行是:*有人在帮人消失,现在有人要把证据收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老钱端着咖啡走回来,在座位上坐下,看见她的表情,停了一下。
"怎么了?"
"老钱,你接触过民政系统的人吗?我需要查一个东西,不走正规渠道的那种。"
老钱用他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什么都不太惊讶的眼神看着她,喝了口咖啡。
"我认识一个人,但他这人吧,有点难搞。"
"难搞到什么程度?"
"就是那种,他要是不想告诉你,你拿枪指着他他也不说;他要是想告诉你,他会多说一倍,然后收两倍的钱。"
沈霁想了一下。"他叫什么?"
"老鱼。"老钱说,"北区的,卖消息这行的,大家都这么叫,我也不知道他真名。"
沈霁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联系方式?"
"我发你。"老钱顿了一下,"不过沈霁,你要去找他,最好别说是警察。他不接警察的单。"
"那用什么身份?"
老钱想了想,耸了耸肩。"就说是普通人,有问题要查。这种他接。"
沈霁点了点头,把联系方式存进手机,然后拿起外套站起来。
"又要去哪?"
"北区。"她说,"去找一条鱼。"
她朝门口走,老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
"回避申请记得写。"
沈霁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知道。"
"规矩就是规矩,"老钱说,"明天队里开会,我会提。这案子你跟不了了,让上面调人接手。"
"明白。"
"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沈霁说,"我晚上就写。"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的人都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的包比来时沉了一些。
里面装着一份还没写的回避申请,和一个她打算私下继续查下去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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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桉回到事务所,发现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二十岁出头,背着双肩包,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
"林桉先生?"
"是。"林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我叫周七七。"她说,"我哥哥叫方绪。"
林桉停住了。
周七七看着他的表情,平静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认识他。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没法联系上我,就让我来找你。"
林桉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他说。
周七七背着包跟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肩包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他先说话。
林桉在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哥给我留了一个地址。"
"什么时候留的?"
"三年前。"她说,"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也是我的名字,地址下面还写了,如果三年后还没有消息,就来这里。虽然没有落款,但我觉得就是我哥。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不在了。别和我说什么意外,我不信。"
三年前。林桉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老鱼给他的信息重叠了一下——三年前,有人用已注销的账号查过方绪的档案。
"他留给你的只有地址吗?"
"还有一个东西。"周七七从双肩包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他说交给你。"
林桉没有立刻去拿,看着那个U盘。普通的样式,黑色,没有任何标记。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试过打开,有密码,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试过哪些?"
"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妈的忌日,他爸的忌日,还有几个我觉得他可能用的数字。"她说,"都不对。"
林桉把U盘拿起来,转了一圈,重新放在桌上。
"他还说什么了?"
周七七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精确地复原记忆。"他说,密码只有你知道。他说,你们做过一件事,密码就在那件事里。"
林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句话:
*别查了。有些事放着比翻出来好。*
林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重新看向周七七。
"你现在住哪?"
"临时找了个民宿,北区。"
"行。先回去,等我消息。"
"你什么时候有消息?"
"不知道。"林桉站起来,把U盘放进口袋,"但我接了委托就会做完。"
周七七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我哥说你这个人,嘴很损,但可以信。"
林桉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推给她,算是个结束谈话的信号。
周七七把水喝了,背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说过你的名字,"她说,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每次提到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很奇怪。不像是在说一个普通认识的人,也不像是在说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就是……说不上来。"
她没等林桉回答,打开门走了。
林桉坐回椅子上,把那条短信重新翻出来,看了很久。
号码是临时号,一次性的,打过去是空号。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摸出U盘,在手里攥着。
密码只有他知道。他们做过的一件事。
他知道是哪件事,也知道密码是什么。
他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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