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市是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蓝色海岸大区首府和罗纳河口省省府。在这里，渔船与游艇共舞，风情和阳光铺展，这里具有别样的生活气息。

踏上这片土地便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地中海吹拂而来的风，周衍探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更多的现代城市风光，外墙大部分也采用柔和的米黄色、赭黄色石灰石砌筑或灰泥粉刷。

随着汽车行驶，周衍看到一些墙面在历经风雨之后无可避免地有些斑驳，街道上密布着涂鸦、海报和招贴画，周边有许多手工艺品店、艺术画廊、本地食品店，以及不知道售卖什么但很有个性的店，总之各色店铺应接不暇。

渐渐地，他们驶过高低起伏的街道，来到了海港附近，隔着车窗眺望，守护圣母像慈爱地守护着这一方蔚蓝的海洋。

海边的人很多，就算是一月，这附近也不算冷，反而很温暖，大家都漫步在海边，静悠悠地沐浴阳光。周衍打开了车窗，一阵阵清冽的气味灌入车内。

“是什么味道？”

苏小酒有些兴奋，但周衍注意到对方问自己问题的速度是“即刻”的，他刚眯眼闻了闻海风，就被对方注意到并询问了。

苏小酒一直在注视着他吗？

“咸咸的，还有股辛香。”周衍问，“你没有来过吗？”

“难怪之前那个司机说让你带上鼻子。”苏小酒摇头，回答周衍的问题，“没意思啊，躺着最有意思。”

还是个宅鬼。

周衍想着开始系围巾，林亓住在南部海滨区，奥林普说就快要到了。

苏小酒看他系围巾的样子隐隐颤起肩膀。

“你笑什么？”可还是被周衍敏锐地观察到了。

苏小酒靠着车窗，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往来的现代船只，和煦的阳光洒在他圆圆的脑袋上。他眯起眼睛笑，细长的睫毛像是下垂的眼线，语调雀跃，声线沉沉地说：“你看起来总是特意在照顾自己。”

……

周衍表情淡然，但系围巾的动作停住，忍不住看了苏小酒一眼，因为苏小酒说的是“总是特意在照顾自己”而不是“你总是照顾自己”。

苏小酒睁着好看的眼睛笑看他，又补充：“还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周衍偏开视线。

下车时候，奥林普将相机拿起，不打算参与一场堪比中文听力的叙旧。周衍和他约定了离开时间，奥林普欣然接受，朝周衍眨了眨眼睛，招手离开了。

苏小酒始终靠在车上，两手撑在车盖，神情惬意地盯着周衍看。

周衍回头时，苏小酒耳际的流苏还在摆动。

一副偷看了还不承认的模样。

周衍把手机放进口袋，向苏小酒走去：“人在这里。”

苏小酒眼睛飘忽，很久才回过神来。

“啊，”苏小酒懵懂地眨眨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解说，“我一直在走神呢。”

苏小酒跟上周衍的步子，两人一同走在平整宽敞的沥青路上，街道两侧是浅黄色墙体，在暮色下被照出了祥和肃穆的氛围。他们迎着橘黄的暮色走，身影被包裹在夕阳下，像是琥珀。

“咦，奥林普拿相机了吗？”周衍忽然问。

苏小酒脱口而出：“拿了，那小屁孩走之前还朝你wink来着，真是不害臊。”

他顿了顿，就在周衍以为他猜到自己的目的时，苏小酒补充了一句：“我就不这样。”

周衍翕动了下嘴，还是决定不理他，不重不轻地把准备好的话说完：“某人这神走得真细致。”

“哈，”苏小酒瞬间反应过来，径直穿过周衍，拦住他，死皮赖脸起来，“看了就看了嘛……你这么可爱还不让人看吗？”

周衍试图把那句“可爱”给忽略掉，他停住脚步，往墙边靠了靠，最好不要挡着后面人的过路。

苏小酒目测有一米九左右，他垂着脑袋说：“得亏你看得见我，不然我连躲都不带躲的。”

周衍感觉苏小酒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探究的意味。

“那你……还挺有道德的。”

“哼哼。”

周衍抬头望他，风从周衍身后阵阵吹来，扬起的发丝弄得他眼睛不舒服，周衍眨了眨，眼眶渐渐泛起水光。

苏小酒不知怎的，忽然撇开视线，捂嘴咳嗽一声，侧身给周衍让路。

周衍狐疑盯了苏小酒一眼，越过他，雪白的羽绒服穿透他的手臂。

还没走几步，苏小酒又叽叽喳喳地跟了上来，声音一会儿在周衍的左耳，一会又停留在右耳。

“不是害羞啊。我没有害羞哦。”

周衍：“……”

“我就是单纯很有礼貌哦。”

……

这里有一种随时可以让人静下来的魔力，鼓鼓海风轻柔地撞在身上，路灯比星星还要亮得快一些，周衍一步步慢悠悠地走着，他关注着自己黑得不分明的影子，海风吹动着衣摆和发梢，活像一只在扭动的章鱼，他注视着自己的脚步，忽然思绪又飘得有些远。

他当年也是这样缓缓地、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走到林老师家里的，在父母去世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林老师。可等他一步步走到了林亓家门口，纠结着又退了出来，靠在黑黢黢的小巷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怎么那么不争气。

公寓门被打开，他再次看到了那张端庄熟悉的脸，不小心便暴露了思念，林亓开玩笑：“怎么，不认识我啦。”

“……老师。”

林亓笑着把周衍拉进屋内，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林亓一趟又一趟地跑去厨房里端菜，说什么也不要周衍帮忙。她知道周衍喜欢听歌，刚定居时就买了一个小音响，一直积着灰，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处。

“我放的这首歌，你保证爱听。”

周衍点头，在屋内逛着，走到落地窗前，蔚蓝色海洋在眼前翻滚着，一浪又一浪层层叠叠地欢闹着，海岸边一些餐馆的灯光像小灯泡似的一颗颗坠在海面，也跟着海水轻晃。

“Look at us fly to the moon.（注视着我们飞向月球。）”

“See us sail cross the ocean.（看见我们横渡海洋。）”

落地窗上映照着厨房里暖黄的灯，还有一道单薄但很有力量的身影。周衍久违地感受到“温暖”这个词，心中的惆怅也仿佛被滔滔海浪鲸吞，垂进了宁静深邃的海沟。

“你不开心吗？”

苏小酒像是真的时刻在关注着他，并且一点也不顾忌。

周衍依旧站在那扇透着蓝调的落地窗前，没有偏移身子，静静的，像一座好看的、泛着柔光的雕像。

苏小酒觉得周衍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那气质像雨帘，像青石板，像随风而走的蒲公英。他想要靠近，想要探究为什么周衍是这样的。

“我很开心。”

苏小酒试图理解周衍口中的开心，但他还是不觉得周衍是开心的。

“小衍！来，吃饭啦！”林亓热情地朗声呼唤他。

还没上桌前周衍就闻到了诱人的菜香，现在一看，餐桌上没有一道不是他喜欢的菜，他垂着眸子，笑着和林亓畅聊起来。

“身体好些了吗？自己一个人呐，要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平常少熬夜，你说说你，是不是又好久没见过早晨的太阳啦？”

周衍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前些时日他正好在整理灵感，经常在夜半才回复林亓信息。

“很好，身体比以前好了。”周衍垂着头，嘴角勾起淡淡的满足的笑意，“今天就见过的。”

“你这么温柔啊。”苏小酒不知从哪里突然插了一句。

周衍扭头看看，再昂头看看。人呢？

“小衍。在这里哦。”苏小酒的声音从周衍左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正单手撑着脑袋瞧周衍。

“小衍？”林亓一脸困惑，“脖子不舒服吗？”

“有一点痒，还好。”周衍转回脑袋解释，这时余光中那抹冷白的颜色已经不在了。

“是不是盯着屏幕太久了。”林亓一脸哀愁，一口气连连叮嘱起来，“你在这里呢，就好好玩，本来就是来旅游的，对不对？不准工作了！要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让它稍微放松放松，你以后想用它，它才会有力气、有力量，懂不懂？不要折腾自己，一切事情慢慢来，自然而然就会越来越好的……”

周衍在林亓开始苦口婆心前，将碗筷放好，端坐在椅子上，将两手放在膝盖，一脸严肃地跟着点头。

除了林亓的关切劝导，耳畔还幽幽地传来阵阵憋笑声。

劝导结束，小衍又迎来了新一轮问题：

“小衍找到女朋友没？”

周衍一僵。

林亓在他工作稳定之后，每次聊天必提起这回事。

“没有遇到喜欢的，不着急。”

“不着急？咋能不着急呢孩子，”林亓说到一半，立马捂嘴，压制住自己这死板的观念，“算了，还是幸福更重要，遇到能让小衍幸福的人再说。”

“不要让工作耽误自己！”

苏小酒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赞同。双手！”

“喜欢啥样的，孩子。老师帮你留意一下。”林亓乘胜追击。

耳边仿佛还响着苏小酒的小声，周衍一挑眉：“喜欢活泼的，爱打扮的，左脸长了三颗痣的……”

“你喜欢我啊！”

“女性。”

“你喜欢性转版的我啊！”

林亓一脸愁容，喃喃：“这不好找啊。”

“这何止不好找！世界上根本没有我这么特别的人，好、吗。”苏小酒倏忽又飞到周衍身侧，一脸惋惜，“啧啧啧。”

“你对我一见钟情，可惜接受不了男性，只能……”苏小酒顿了顿，恍然大悟，“你这样不行！简直比我光明正大地偷看还要见不得人！这是不对的，啧啧，要是真找到这样的呢……还是不行！这对人家多不好的！我也不接受莞莞类卿！”

这时周衍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事。”

苏小酒凑近他：“什么没事……不可以的呀，小衍！你不能勉强接受我一下吗？”

“遇到了再说吧。”周衍终于结束这个话题。

苏小酒自找没趣，吐槽周衍一个作家连断句都断不清楚，砸吧砸吧嘴又坐回沙发，起身前还试图朝周衍手上咬了几口，但被周衍不着痕迹地用夹菜的动作躲开了。

所以只能一只幽灵闷闷不乐地靠在沙发上。

林亓搜索人际网的脑子停止运转，表示赞同：“也对，也对。没事，你也不用气馁，慢慢来就对了，咱们小衍可优秀了。”

周衍揉了揉鼻尖，像林亓这样的家长，总是会觉得自己孩子是最好的。希望林亓放下心来，周衍回答：“老师，保证遇到了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他转移话题，“齐老师呢？”

“我让他别打扰我们，”林亓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不过他也想要见见我们家小衍，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这人老了，没个工作，整天就喜欢到处转悠。”她嘀咕道。

周衍眯着眼笑，笑意越来越浓，帮着齐停月解释：“这边是真的很适合散步，在城市里慢慢走一圈，一天也就过去了。”

“那小衍现在是全职吗？有空常来老师家里玩。”

周衍点点头：“我本来就这么打算的，只不过没有什么安全感，只能先做些能看到实际收益的事情来过渡一下。”

“也行，不过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老师呢，一直都是很相信小衍的，加油去做就好。”她说到这里，露出一丝愁容，“但也不要太过忧虑，慢慢地来昂。都是急不得的事。”

周衍一口口吃着饭，桌上每一道都是他熟悉的口味。他也明白林亓的意思，回了句“我不着急的”后继续开始往嘴里塞食物。

“还说不着急。”林亓调侃他。

周衍咧嘴笑了笑。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整个房间都萦绕着饭菜香，瓷筷撞在碗盘上发出清脆又不刺耳的声响，苏小酒两脚岔开半躺在沙发上，视线还停留在周衍的笑容上，不过眼神渐渐暗淡，一想到眼前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的场景，他兴致缺缺地把眼睛撇开，一转脑袋，又在玻璃窗上看到了周衍，只好放弃挣扎。

周衍不算很有颜色，平日里都穿得简约，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再加上他那副表情和特别的气质，苏小酒觉得这人可能连灵魂也是没有颜色的，不过这些都无法阻止他注视着着周衍。

他很好奇周衍为什么是这样的。

耳垂上的流苏被苏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视线不曾移开。

忽然，周衍偏了偏头，苏小酒的指尖一顿，流苏从指节缝隙间滑落，在那扇落地窗上……

他看见周衍看他了。

不过周衍肯定不知道。一想到这里苏小酒咯咯地笑出了声，又惹得那玻璃里的小脑袋转了转。

周衍不明白苏小酒为什么又突然发笑，转回脑袋继续吃饭，他本以为这样温馨的场景会持续久一些，而就在这时，林亓的笑语被一道铃声打破。

歌曲是Peder Elias的《Fly to the Moo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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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5 喜欢